Yugu

嗯?这个是签名档吗?

【皇稣】不见长安

·私货CP:史藏,鱼鳞鱼

·终于有脸去给朋友们的粮点赞了

·BGM:江上清风游

 

 

【子时】

那是一棵生得茁壮的合欢树。

这个时节,树上早已没有了合欢花,连叶子也枯黄蜷缩起来,稀稀落落地掉在地上,其余的,也稀稀落落地剩在树上。树下坐着一人,垂眉垂眼,倚木而憩;有十多丛不禁风的小叶落在他的怀中肩头,他也不去管,好似叶子落在哪里,他也无甚所谓一般。

有脚步声匆匆而来,待得近了,才在合欢树边停下。来人好似松了一口气,他没去看那树一眼,只低声唤道:“稣浥。”

树下人睁开双眼。

他叹了一声。只是那一声轻轻巧巧,来不及察觉,便随即散去。

他道:“我等你许久了。”

来人将他从树下拉起,为他拍去身上粘着的浮叶。八纮稣浥一动不动,只低头看他,等来人又直起身来,才续对着他说道:“走吧。”

北冥皇渊道:“要去哪里?”

八纮稣浥看向那棵树。树旁有一条小路,前方不知通往何方,来处亦不知归于何处。但一轮皎白的明月挂在梢头,较之海境最好的海明珠更圆更亮。对二人来说,落叶的树,干厚的土,清澈的星月,四下风景无一处不新奇;他只看了片刻,便两步迈过,走在了那条路上。

他说:“走吧,去……前方。”

 

 

【丑时】

小路不断延伸,途经一片村落,从茅草和土木堆砌的篱笆中隐隐传出几声鸡鸣。

二人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行走的步伐与之前丝毫无差,北冥皇渊和八纮稣浥俱是一怔,互相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哈了一声。

北冥皇渊唤道:“稣浥。”

八纮稣浥道:“千岁的感慨,从何而来?”

北冥皇渊道:“战时,寡人……我曾进入一处波臣的村落中,现在,见到这样的村落,一时想起,有些触景生情。”

八纮稣浥道:“波臣的村落,万万千千,皆如你所见的那处村落一般。”

北冥皇渊道:“那,这处中原的村落,可与海境波臣的村落一般?”

八纮稣浥沉默了数息的时间。二人早已在路边停下脚步,最近一户人家离他们不远,院中一只大黄狗正趴在地上,要醒不醒,从口中发出打呼一般低声的呜叫。

他道:“别无二致,只是……鸡,鹅,犬这些,在海境难以存活,因此波臣的村落里,少了这许多家禽。”

北冥皇渊道:“中原的村落里,也不见海带鱼虾。”

八纮稣浥道:“可这平静……是相同。”

他看着那漆黑一片的房舍,突然低声道:“或者该说,曾经的平静是相……”

“稣浥!”

这一声喝止,在薄凉的夜中格外重了几分。

八纮稣浥一怔,剩余的话骤然卡在喉头,再不能继续说下去。正在打盹的护院狗却被吵醒,打了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冲二人汪汪叫唤。

像是起了反应,霎时间,村中狗吠声、鸡鸣声、鹅叫声,响成一片。不一会儿,就有窗户亮了起来;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哄声,主人家的骂声俱从房中传来,整个村落都变得鲜活,沾染着尘世的俗气,像一个半夜被媳妇推搡,打着呵欠,埋怨为何要扰人清梦的庄稼汉。

扰人清梦的二人:“……”

八纮稣浥道:“……皇渊。”

北冥皇渊阴着脸,朝那条冲二人吠叫的狗走过去:“畜生,在我面前,竟敢如此放肆……”

八纮稣浥道:“……皇渊!”

他心情复杂,拽着他的袖子,在主人家拿着棍子开门训狗之前,把人拽走了。

 

 

【寅时】

小路在中途并入一条大道。如川流汇海,总是通向一处;又行不多时,二人便看到了眼前一座城门。

朱红色的漆面还未完全剥离,只是带了点铜灰色。门上整整齐齐楔着一排一排的大铁钉,每只铁钉周围都泛着一圈锈沫。夜色还浓,尚且不到开门的时间,城门旁一个人影也无,那两扇门也在拱形的石洞中紧紧闭着,安静等着下一个打开它的人。

已是仲秋,风吹过来,也觉得有些凉了。偏偏城门外一望无际,连挡风的草木也无。

北冥皇渊伸手去拉八纮稣浥的手。还没碰到,便被后者不动声色地避开。

“……”

他把手收回,佯装无事发生过:“稣浥,你冷吗?”

八纮稣浥道:“无事。虽然我不会武功,但身体还是比一般人强健许多。”

北冥皇渊又道:“我问的是,你冷吗?”

八纮稣浥愣了一下。

北冥皇渊又将手伸了过来。这一次,八纮稣浥没有避开,任那双褪去手套的手握住他自己的手,拉着他走到城墙根下。他贴着城墙站立,北冥皇渊就站在对面,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风。

八纮稣浥叹了一声:“在你眼中,我就这样弱不禁风吗?”

北冥皇渊当真沉思了片刻,最后道:“不是。”

他补充道:“若稣浥想换个位置,我虽不舍,但也甘愿。”

八纮稣浥:“……”

他脸上有可称为“期待”、“盼望”、“跃跃欲试”的神情。八纮稣浥试图将自己的手从那只手中抽回,但他抽了一下,没有抽动。

又用力抽了一下,仍是没有抽动。

他放弃了。

他开始有些后悔,他想,为何方才会一时心软。但在秋风中被握住的一只手,却又分明是越来越暖的。

明月渐渐从天边越过。两人在城墙根下站了片刻,八纮稣浥快要打起瞌睡,突然被北冥皇渊轻轻拍醒,听他悄声道:“稣浥,你听。”

从身后沉睡的城中,隐隐传来渺然的钟声。

寅时五刻,敲晨钟,开城门。

 

 

【卯时】

城门方开时,连“黎明”都未到,日也不见,月也不见,星尘也不见;四下正是一片墨一般的漆黑,只有两三摘菜来赶早市的庄稼汉,摇摇晃晃地挑着担子,随他们一起走进来。

青石板路旁,瓦舍屋宇,如同剪影,一幢幢地跌入二人眼内。

北冥皇渊道:“稣浥。”

他往前走了几步,拐进一个巷口,站在巷内一座高大宅邸之下,正朝八纮稣浥招手。

八纮稣浥跟着他走近,道:“怎样了?”

那是一处后门。北冥皇渊矮身坐在宽大的门槛上,也将八纮稣浥拽了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他宽了衣裳,把一只手臂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掀起垮下来的那半边,罩在了八纮稣浥身上。

八纮稣浥:“……”

他被身旁的男人半抱在怀中,身上披着他的衣袍,一只手也被他握住,整个人都有些情不自禁地向那个温暖的怀抱中倾斜。

北冥皇渊轻声道:“走了半夜,辛苦你了。客栈还没有开门。若觉得累,先这样休睏一会儿。”

两侧墙壁为二人挡下穿巷的秋风。

八纮稣浥漫不经心地听着板车路过的哒哒声,半个时辰前在城墙根下酝酿的倦意袭来,突然打了个呵欠。

于是,他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将头靠在北冥皇渊的肩膀,偎依着那个人,沉沉地睡去了。

 

 

【辰时】

巷口撑起了一个馄饨摊。

不知何时撑在那里,也不知那一对看起来颇有些年迈的夫妇,是怎样搭棚、置灶、摆了桌凳,一个包着肉馅,一个擀着面皮。入了那口沸着的大铁锅中的馄饨上下翻着个儿,冒着腾腾热气,有的客人愿意在碗中加上一些佐料,鲜肉、香菜和花椒粉的味道就随那热气从巷口一直飘到巷尾。

片刻,从那巷中走出两人,皆是做公子哥儿打扮,一个华贵些,一个朴素些。华贵的那个拉朴素的那个坐在小凳上,转头冲正在忙活的夫妇道,“店家,要两碗馄饨。”

老妇人应了一声,利落地从那大锅中盛出两碗馄饨。八纮稣浥有些好奇,用瓷勺翻搅着里面裹着一层面皮的肉团,又去看北冥皇渊是怎么样的吃法。

他道:“馄饨?”

北冥皇渊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小桌上给他写了“馄饨”两字,道:“这是中原最常见的吃食之一。在很久以前,中原就有‘今之馄饨,形如偃月,天下通食’的说法……稣浥!”

八纮稣浥用勺舀了一个馄饨,低头咬破之后,肉汁流出;他猝不及防地被烫了一下,舌尖缩进口中,却没有将那馄饨再倒回碗里去,而是慢慢将它吃完,再舀起一只。

他道:“好吃。”

北冥皇渊拿来桌上的小碟倒了些醋,舀起自己的馄饨,吹凉之后放进醋碟,端到八纮稣浥面前:“再尝这一味。”

八纮稣浥着筷一尝,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醋壶,往自己的汤碗中倒进去小半壶。

北冥皇渊:“……”

北冥皇渊赶紧去握他还在继续倒醋的手:“稣浥,够了,太酸了。”

八纮稣浥意犹未尽地将醋壶放下,用勺舀起一口汤饮了,默然片刻,喟叹一般地道:“好喝。”

北冥皇渊道:“……当真?”

八纮稣浥道:“自然。皇渊,你要不要也来尝尝……”

他拿起醋壶就要凑过来。北冥皇渊单手捂住自己的碗口,难得支吾道:“不……不用了,我口味比较清淡。”

“是吗?”

八纮稣浥干脆将勺扣在醋碟中,端起碗去喝碗中的醋汤。那原本是清澈的汤水,因为煮了骨头而略微发白;此时他碗中的却酱黑一片,酸味顺着仍未散去的热气,隐隐朝北冥皇渊飘来。

八纮稣浥放下碗,重新用勺子舀着里面的馄饨,突然道:“在海境,波臣倒是少有机会能够吃到滋味如此丰富的食物。”

北冥皇渊舀汤的动作突然一顿。良久之后,才从他那里又传来极低的一声,“是吗?”

他突然伸手拿过醋壶,将壶里剩下的醋全都倒进自己碗中。

 

 

等那夫妇来收账的时候,就看见桌上摆开了两碗馄饨的铜钱,醋壶下还压着能买一壶醋的铜钱;一只碗内干干净净,一只碗内则黑漆漆地剩了大半碗汤。

 

 

“……稣浥,结果你不还是剩了那些汤。”

“太酸了。”

“你明明说……你……你又算计我。”

“我讲的是实话。你自己要放醋,我何时强迫你了吗?”

“……”

他偷偷咂了咂嘴,酸楚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觉得连牙齿都有些不像是自己的。

 

 

【巳时】

太阳升到半空,还未到人头顶,清晨的雾气和冷意却已经慢慢散了;城中也终于变得鲜活起来。

对众人来说,吃罢早饭,饮罢早茶,太阳照到院子,这时出门干些活或是闲逛,感觉不到仲秋的寒冷,手脚利索,人也展阳,趾高气扬的走在街上,避免了寒早时候缩头日脑的乌龟样儿,心情一片舒畅。路旁仍有摊点在叫卖吃食,只是茶楼饭馆也已开张,推车摆摊卖早点的半夜就起床做活,又熬了一晨,此时的吆喝声自然就被茶楼门口精神着的店小二比了下去。

这一切,有人映入眼底,有人浑然不觉。北冥皇渊眼中只剩了一个率先在前面走着的人,心中觉得,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人这副样子。

半步走,半步停,半步踟躇,自由散漫,东张西望。

中原的建筑和海境有些相同,更多又是不同。海境之中,仅有鲛人之上的住所,才称得上“楼宇”;而这城中,客栈三层,饭馆两层,又有金风楼、私人宅院等,飞檐如翼,砖瓦如鳞,精工细巧,比之善活的宝躯一脉所工丝毫不差。又如,城中建筑虽然许多,却被街道分隔,各区各职,阔而不乱;两人在城中走了近两个时辰,停停看看,还未绕过一圈。

有打扮清爽的女人从两人身边走过,留下一阵胭脂香味。八纮稣浥不动如山,走着走着,却寻着那股香味拐进一家胭脂摊,在那各种红黄粉色之间细细观看。

店家唱着笑脸迎上来:“这位爷,给夫人买胭脂呢?”

北冥皇渊:“……”

北冥皇渊从袖子底下勾住八纮稣浥的手,趁着客多,将人拉走了。

八纮稣浥有些不满,道:“海境之中,常年是腥咸的气味,极少闻到甜香。”

北冥皇渊道:“中原和海境的不同,还有很多。稣浥,你大可换别的看看。”

八纮稣浥跟着他走了一会儿,又突然以只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喃喃道:“我现在……有些理解,为何欲星移想要海境入世了。”

前方道路变窄,偏偏又有马车借道。不知为何,今日街上行人许多,只是二人不知平日城池之内是何种模样,以为每日都是如此——避开那辆马车时,人流乱了片刻,北冥皇渊与八纮稣浥也未执手,前者只来得及让一片衣袂在自己手中滑过,随即便被人群冲开。

他眼中乍现慌乱之色,将面前行人推开。马车经过,人群重新散开,刚刚被推挤的,还有人对他指指点点;除此之外,却不见八纮稣浥的身影。

他大声道:“稣浥!”

街旁摊点,仍然是那些摊点,路上闲人,仍然是那些闲人。有人朝他投去目光,却不驻足,看了几眼便又转过头去赶自己的路,北冥皇渊在街上茫然四顾,连手指都开始发抖的时候,鼻尖突然依稀闻到一股异香。

他定了定神,在原地站了片刻,往旁边一处小巷拐去。

那是一个极小的窄巷,墙皮剥落,雨迹斑驳,只在那一人高的墙内,伸出半丛木槿花的枝干。正是花期,木槿花只开一日,却有源源不绝的花依次绽放;花瓣在地上落成一片,八纮稣浥站在那丛木槿花下,正伸手,小心着用指尖去碰一朵在枝头摇摇欲坠的白色木槿花。

听得脚步声,他回头,慢声唤他:“皇渊。”

北冥皇渊踏花而过,来到八纮稣浥身旁,将那朵木槿连枝折下,递到他面前,口中吟道:“今日凉秋自怜客,折来持赠少年人。”

八纮稣浥:“……”

他转身就走。北冥皇渊将花扔在地上,一把拥住了他;他呼吸仍有些不稳,却压抑着,在他耳边轻唤道:“稣浥。”

秋风骤起。

 

 

【午时】

“北冥皇渊。你不能……”

“不能。”

 

 

自从巷中走出,两人的距离再没超过半步。中原虽然开放,兄弟结契之类也算屡见不鲜,但两个翩翩公子这般堂而皇之地走在路上,仍然招来不少眉眼。八纮稣浥很是觉得脸上无光——可北冥皇渊破天荒强硬了起来,直到二人走入一家酒楼,在窗旁落了座,八纮稣浥被握了一路的手,才被北冥皇渊不情不愿地放开。

八纮稣浥坐在对面,低头看着自己被握出一圈印子的手腕。

海境等级森严,这人出身尊贵,却几乎从未违逆过他的意愿。他也未要求过北冥皇渊去做什么——最多的,不是共同合作,便是互相利用,或者,“互相”也无;北冥皇渊只是被他单方面利用,他本该心如明镜,却强迫自己不知。

甚至饮鸠止渴,也觉甘之如饴。

八纮稣浥突然有些心软。

小二见有客入座,蹬蹬蹬跑了上来,仍然是问:“二位,想吃点什么?”

八纮稣浥突然道:“难得有机会,吃你自己想吃的即可。”

北冥皇渊一怔,道:“稣浥……”

店小二两只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转。常年做生意的人眼尖,看这二人穿着谈吐不俗,两手一拢,张口就开始唱菜名:“咱们这里有,蒸羊羔儿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三鲜鱼翅佛跳墙,清炖蟹粉龙井虾仁西湖醋鱼叫花鸡扒海参扒燕窝……”

北冥皇渊听得心口发热,刚想开口,八纮稣浥道:“等等。”

他挑了一个刚刚听到的菜名,问:“这一样多少钱?”

小二报了一个数。

他又换了一道,再问,“这一样呢?”

小二又报了一个数。

八纮稣浥:“……”

北冥皇渊:“……”

八纮稣浥低头喝茶。北冥皇渊道:“……店家,要两样便宜一些的菜式,再来两份糕点。”

店小二:“……”

最后,两人的桌上就上了炒青菜、醋溜肉片,一碟桂花糕,一碟南瓜酥,两碗江南的白米饭,和一壶甜酒。

北冥皇渊把怀里的钱袋拿出来,挑挑捡捡,将数枚缺了半边的铜钱握成一捧,大概数了数,又重新放了回去。八纮稣浥道:“其实,除去这些,应该也是够了……”

北冥皇渊道:“还有时间。不急。”

二人的座位就在窗边,正是当午,太阳却不烈。天空中有云蔽日,清风盈门,将满堂煎炒烹炸腾起的浓味冲出;掷筷声,交谈声,堂倌的吆喝声,俗世百态,片刻的清静也无。

北冥皇渊饮下一杯甜酒,看着对面夹菜的人,突然展出一个笑。

他道:“这样,很好。”

 

 

【未时】

出了酒楼朝旁边巷中走,再拐入另一条大路,路旁便是一家茶馆。这时,街上的人也开始变得少了;有摊主将自己的货品堆在棚下,草帽扣在脸上,倚着墙根打起盹来。但这一间茶馆却是热闹,大门敞开,大家搬了椅子坐着,从馆内一直排到门口;忽而人群炸开,从内中传出鼎沸的叫好之声。

一位老叟端坐在木桌之后,身后一盏屏风,手中一扇,桌上一盏茶,一把醒木。他拿那醒木叩了一下,提声道:“却说那苗疆大将藏镜人,女儿受制在西剑流手中,又失了老苗王信任,悲愤交加,大喝一声,将面具摘下;大家往他面上一瞧,呵!那藏镜人,也是生得浓眉大眼,丰神俊秀,竟是和旁边那史丰州之子,云州儒侠史艳文一样的面貌!”

北冥皇渊拉着八纮稣浥找了两个座,给茶馆伙计付了差钱。片刻,二人的小桌上又送上了一壶茶,两个茶杯,一碟瓜子花生,一碟果脯蜜饯。中原诸多逸事,江南烟雨,大漠风沙,都是二人从书本典籍中得来,甚至北冥皇渊中挂有一副江南烟雨图,但这许多事物,二人却又不曾亲眼看过。此时八纮稣浥听得津津有味,北冥皇渊帮他将瓜果剥开,突然听到台上说书人又讲道:“无以自清,难以辩解,包围的苗军,进逼的群侠,感到背叛的群众,杀意浓重。史艳文脱身无能,心思电转,竟是转身一掌拍向身旁爱子史精忠,重伤俏如来!”

瓜果落入碟中,北冥皇渊看向那老叟,认真听这出史家兄弟相认天允山,武林群侠同心欲收魂的戏来。

说书人口若悬河,唾沫横飞,到精彩处,手中扇在桌上一敲,响音未落,堂下众人已齐声喝彩。这一出戏,一说就说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最末,那老叟才喝了口茶润嗓,留个包袱,讨了赏钱,敲了且听下回分解的醒木一声。

北冥皇渊和八纮稣浥结伴走出茶楼。北冥皇渊先起话头道:“想不到,那个俏如来,还曾有过这样的事情。”

八纮稣浥道:“我与此人几无相交,倒是听梦虬孙提过。这般人物,非磨练而不能成;可惜,今日这出戏到此为止,我们对他的了解,终是不多。”

他话中意犹未尽之意太过明显,北冥皇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拉着他拐入一个胡同,内中有寥寥几家店面,其中一家,门前用木杆挑起一面旗帜,上书一个“书”字。

北冥皇渊跨进门槛,道:“店家,这里可有云州大儒侠史艳文的书册?”

店主正踩着板凳,把一本书放在顶头架子上去,闻言应了一声,找了几本书排给他们看。北冥皇渊粗略一翻,见几乎都是前朝历史,内中文字比刚刚说书人讲的无趣许多,便将那几本书递回去,又问:“可有其他的?”

店主想了想,又翻出几本,书册印着《云州儒侠艳史》《大侠与女神龙》《艳文夜话》的,北冥皇渊再翻,满页都是少年情仇,风流韵事。

他不觉看得津津有味,直到八纮稣浥走过来扫了一眼,嫌弃道:“皇渊。”

北冥皇渊将书页合上,又递回去道:“也不是这一款。店家,有没有更趣味一些……”

书肆主人嘶了一声,摸着脑袋,两眼在他们二人之间扫了一圈,恍然明白:“有有有!”

他弯腰从书柜底部拿出一个小布包,把布包拆开,先是一股香味扑鼻而来;册上写着《九脉峰密事》,北冥皇渊眼前一亮,刚刚那老叟说书,便是说到史艳文与藏镜人躲去九脉峰,再往下的,就要等到明日了。

他掀开一页,左侧正巧画着一副插图,两个眉目相似的男人正拥在一起,做着有些不堪之事;偏偏这插图极为精巧,不仅洒上了金粉,连那处也勾勒得栩栩如生。右侧则是附文,写着“史艳文低叫一声小弟,便拥着藏镜人,将那足有五六寸之处……”

北冥皇渊:“……”

八纮稣浥:“……”

八纮稣浥道:“北冥皇渊!”

片刻之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店门,北冥皇渊被踹了一脚,很有些不舍地将那话本放下,去追赶前面的人。

也好,这书比普通书册贵了不止十倍,有人拦着不让买,至少能够省去一笔钱。

到底忍不住问过价钱的北冥皇渊一边追着,一边暗自宽慰。

 

 

【申时】

下雨了。

江南的雨,最是连绵,最是无常;就算是仲秋,比之春雨,也只是多了几分萧瑟悲凉。雨仍是江南淅淅沥沥的雨,带着飘渺的烟雾味道,从头顶云层中散落下来。青石板路上被雨滴打出痕迹,片刻之后,就像是蒙上了一层绵绵的影,却让石缝中的青苔变得愈发青翠了。

北冥皇渊买了一把伞,朝八纮稣浥道:“稣浥!”

八纮稣浥没有理他。

北冥皇渊将伞撑开,追到八纮稣浥身旁,将大半的伞都撑在他的头顶。八纮稣浥看了他一眼,跟他一起握住伞柄,将那把伞又往他那边斜了斜。

八纮稣浥道:“我现在,还不是很想跟你讲话。”

北冥皇渊无奈道:“我……”

他将话头打住,下意识觉得,刚刚发生之事最好还是不要再度提起。气氛难得又要开始变回来,两人的手一上一下,虽然没有交叠,但确是握于一处;雨水多少还带着些凉意,他却因为那只握在伞柄上的手,心都逐渐变得暖了。

北冥皇渊想了想,道:“稣浥。你有没有听过,中原有一个白娘子的故事?”

八纮稣浥道:“没有。那是什么?”

北冥皇渊便将那故事给他讲了一遍,最后道:“稣浥,你看。我们现在,也是在雨中同撑一把伞了。”

八纮稣浥踩着雨水,沉默片刻,道:“可这故事的结局,是个悲剧。”

北冥皇渊:“……”

北冥皇渊道:“故事只是故事,传说也不一定是真。据说这个故事是真,情节却与真实不同;里面那位许仙,也曾任海境师相,就是欲星移的伯祖父。”

八纮稣浥道:“哦?”

他来了兴趣。北冥皇渊便与他分享从皇城听来的八卦:“那水漫金山之地,便是金雷村,与龙涎口相连。前一段日子,龙涎口不安分,欲星移和北冥封宇都曾因此出海境察看……我还听别人说,欲星移也和这段故事有所关联,似乎是之中谁的一个转世。”

八纮稣浥道:“转世?……若世上真正有这种事情,欲星移的转世,莫非仍是他的伯祖父,那个许仙?毕竟都是鲛人一族,血脉相连……”

北冥皇渊突然道:“是了。虽然关于欲星移的事,我没听完全,但应该就是这般。这样一来,说不定我那皇兄还是白蛟的转世,毕竟龙脉与鲲帝血脉也算相近,而且,向来只有北冥封宇的事情,欲星移才会上心。”

八纮稣浥:“……”

他觉得这人说得很有些道理,但仍是觉得哪里不对。

八纮稣浥道:“这样讲,北冥封宇前世是女子,传说中还为欲星移诞下血脉……而且,不管传说是真是假,都是以欲星移抛弃北冥封宇为结局,听起来,不太像那个欲星移会做的事情。”

北冥皇渊叹了一口气,感慨道:“原来北冥封宇也曾同样……这一点上,鲲帝一脉,真是命途多舛。”

八纮稣浥:“……”

北冥皇渊又被踹了一脚。

两人说闹着,在蒙蒙烟雨中愈走愈远。

 

 

【酉时】

一场小雨,只下了不到一个时辰。天色又暗了一会儿,便从暮霭中透出一轮金灿灿的夕阳。北冥皇渊将伞收起来拿在手上,另一只手仍然扯着八纮稣浥的衣袖——街上行人逐渐变得多了,比晌午更加密集,男女老少,人来人往,许多人肩上挑着一副担子,走到墙根下,开始搭棚摆摊。

八纮稣浥想再走去酒楼,被北冥皇渊拽了一把。他回过头,北冥皇渊拉了他的手,示意他去看一旁摊位上摆着的东西。

四方桌,堆叠着许多用麻绳缠起的小包裹。最上方,一只包裹打开来,向路人展示;是用油纸包了一半的月饼。

北冥皇渊低声道:“稣浥,今晚是……中秋啊。”

等到夕阳沉下,明月在云后若隐若现,街巷中才真正热闹了起来。路旁一水的商贩,每一个摊位前都挑了竹竿,竿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灯笼;有卖金饰银钗,有卖香包布帛,更多则是吃食和各种玩艺。北冥皇渊买了两串糖葫芦,自己一串,八纮稣浥一串;两份榛子酥,自己捧了一份,八纮稣浥捧了一份;两袋芝麻糖,自己提着一袋,八纮稣浥提了一袋……可他手中还拿着那把伞,于是多数吃食,两份都塞给了八纮稣浥。他咬着一块豌豆黄,看见自己没吃过的,或者吃过,觉得还想要吃的,便买下来,塞给后面的人,还不忘再加一句,“稣浥,你尝尝这个!”

八纮稣浥捧着一堆吃食,还偷偷在袖子底下用上了其余几只手,方才不至于有东西掉下来,自己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到牙酸。

等北冥皇渊终于有空,想要回头拿他的那串糖葫芦时,猛然发现那串糖葫芦上的糖皮全被一点不剩地啃掉,只剩一串山楂果,八纮稣浥则低着头,无事发生一般从袋子里捏芝麻糖吃。

他默不作声,把那串糖葫芦又塞了回去,也从八纮稣浥的袋子里拿芝麻糖吃。

两人从城南逛到城北,又绕了个圈,从城东逛到城西。直到两个人吃小吃都已经吃饱,北冥皇渊才在一个月饼摊前站定,要了一枚月饼,让摊主帮忙,将月饼从中间一刀切开。他拿着两半月饼,想递给八纮稣浥一半,八纮稣浥八只手都腾不开,道:“无妨,你拿过来。”

北冥皇渊伸手,还是将月饼递了过去。八纮稣浥低头,在那月饼上咬下一口,嘴唇不觉碰到了北冥皇渊的指尖。

北冥皇渊骤然顿了一下,又将那块月饼凑到八纮稣浥嘴边,方便他咬食,拿起自己那块,也咬了一口。二人一口一口将一只月饼吃完,北冥皇渊突然皱了下眉,从嘴中吐出一块东西。

八纮稣浥道:“什么?”

他靠过去看。是一张叠起来的小油纸条,节庆庙会时被商家塞入一些吃食之中,做福语用的。

北冥皇渊将那字条展开,上面写着:花好月圆。

 

 

【戍时】

街边有数人,在树下搭了个场子,围起一圈白布,亮开嗓,吱吱呀呀地招揽起客人来。

正是夜晚,不知何时,明月也隐在云后,天空中又是泼墨一般的浓黑。点一盏灯挂在布后,那灯就显得极为亮堂,接着便从幕布之中透出一群活灵活现的人影,呼啸奔跑,手脚动作,与常人无异。

八纮稣浥觉得惊奇,拉着北冥皇渊凑上前去,又问:“皇渊,这是什么?”

北冥皇渊抱着从他那里接过来的一大堆吃食,回道:“是皮影戏。”

皮影所用兽皮,大多是驴、马、羊、猪皮,这些中原普通的兽类,在海境却难以存活。加之海境已闭锁千年,虽有外界文献流入,多数却并非宝躯与波臣可以轻易翻阅,即使翻阅,也不曾留意过这种玩闹之事,以是八纮稣浥今日才第一次听闻。

那白布之上,布局极为简单:一山,一丘,一月,以及拿着兵器的两人,唱的是史艳文当年与苗疆大将藏镜人作战的故事。但那山丘月色,分明是苗疆大漠的模样,一阵凉风吹过,似有黄沙卷地,连唱戏人的声音也铿锵了几分。

北冥皇渊又将怀里的东西交给八纮稣浥抱着,自己撑开了那把伞。

雨,又下起来了。

众人本来在周围围了一圈,大多也没带伞具,此时断断续续地离去,过不多时,摊位前就冷清了起来。再过了一会儿,雨下得大了;这一回带了雨具的人也不看了,收了神,急匆匆地往家中赶。

那摆弄皮影戏的艺人,也让小学徒在头上打了把伞,在灯上放了个罩子;但看客大多已经离开,他唱着唱着,突然叹了口气,本想就这么收了摊,人往那戏场前一望,却看到仍有两个人站在伞下,聚精会神地盯着他手中的活计。

北冥皇渊撑着伞,心思仍有一半在八纮稣浥身上;八纮稣浥却当真是看得入了迷。

那艺人哑了半晌,将手中皮影挽了个招子,突然又提声唱了起来。

直到一出戏完完整整唱罢,八纮稣浥上前,要帮那艺人收拾摊子。老人看着他怀里的一堆东西摆摆手,利落地把皮影装好,将油灯熄了,装在一辆小车上,推着远去;八纮稣浥看着他的背影,弯下腰,在雨中朝那艺人鞠了一躬。

北冥皇渊将钱袋从怀中拿出来,直接递给了旁边那个小伙计。

那小伙计看他穿得好,也不计较许多,接过钱袋道了声谢,打着伞,匆匆去追前面的师父了。

 

 

【亥时】

将要入夜了。

二人都不知又在城中走了多久,走到整座城空无一人,也再无一盏挂在树梢的灯;天地之大,唯有雨落在伞面上的敲声,像大梦方醒,白日的繁华喧闹都是一场泡影。

夜黑路滑,北冥皇渊打着伞,拉着八纮稣浥的手,顺着一条小路下坡,走到一个桥洞中去,想先在桥洞中避一避雨。

八纮稣浥突然用力握紧了他的手。他站在原地,半晌后才低声道:“皇渊。”

有一个人影,倚着桥洞一侧坐在地上,脑袋埋进双膝之间,用手臂抱着,像在休息。他面前有一只缺了口的碗,碗中剩着一堆黑灰,还剩着一叠被雨水打湿,只烧了一半的圆形的纸钱。

北冥皇渊一言不发,将伞收起来。八纮稣浥看着那只碗,突然道:“我明白,为何我们会走到这个地方了。”

北冥皇渊道:“稣浥……”

八纮稣浥道:“正好。今晚买了许多东西,也不好拿,干脆就全部给他留在这……”

北冥皇渊打断道:“稣浥!那是我给你买的……”

八纮稣浥道:“给我买的——是你出钱给我买的吗,北冥皇渊?”

北冥皇渊明显表现出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转过身去嘟嘟囔囔。八纮稣浥把怀里的吃食都放在地上,回头看去,看到北冥皇渊手中还剩了一把伞。他犹豫了一下,握住北冥皇渊拿着伞的那只手,叹了口气,道:“伞我们拿着。没有时间了,走吧。”

 

 

已是入夜了。

雨还在下着。有一个小乞丐抱着脑袋从桥洞旁边跑过,突然瞪大了眼睛——不过一刻之前,这个桥洞,还是除一个睡着的流浪汉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桥洞;现在却突然多出了满地的吃食来。他吞下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走进桥洞里,伸手去抓离他最近的一包糕点。

却猝然从阴影中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睡着的人抬起头来,看见抓着的人是个孩子,怔了一下。他道:“你是乞丐吗?”

他的嗓音有些发沉,还带着粗厉的沙哑。那小孩不敢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人有些慌乱。他放开了那孩子的手腕,又道:“你……你饿了吗?”言罢,他将地上所有的吃食一件件收拢起来,一股脑堆进那孩子手中。那孩子抱了吃食,跑出桥洞,淋在雨中,转身朝他望了一眼,却又终于什么都没说,再度扭头跑远了。

这个时候,这个桥洞,又重新是这个空荡荡的桥洞。

这个时候,还剩下那个人,依旧在这雨夜中安静地坐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道:“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不远处,仍有灯火在窗棂后悉悉索索地亮着;一名学子正在熬夜苦读,字句隐约透过雨帘而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便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梦虬孙听着那诵读声,突然落下泪来。

 

【风欲】冉冉

点餐+生贺,翅哥 @于炽。 生日快乐!

现代大学paro。

轻型ABO世界设定。

(虽然是ABO,但是是很轻的ABO,就是那种,不影响大家生活的,就跟普通的性别设定一样……的那种)

 

 

 

【某一天的日常】

 

 “喂——鱼仔啊——”

电话里传来嘀嘀嘀的忙音。正是一大早,风逍遥睡得衣服裤子全都掉在地上,脑袋顶着墙,迷迷糊糊的还没清醒。刚刚手机确实是响了啊——他睡眼朦胧,抓着头发嘀咕一句,把电话挂掉,举到面前,看清楚屏保上显示的时间:8:30.

嘀嘀咕咕的兴致马上就没了。他从床上蹦起来,把手机扔到一边,一手穿裤子一手拿衬衫,大声骂了一句靠。

 

 

八点半是上课时间。他用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又钻进被子里找刚刚不知道扔哪儿去的手机——出了公寓大门,一路上给欲星移发短信,欲星移一条都没回。

那人就只是算计着时间,看上课人还没来,象征性地打个电话响他一声……实在算不上是morning call,说是对学生的无差别提醒,还比较靠谱一点。

九点整。他踩着点冲进教室,心想虽然鱼仔的课上课时间是八点半但D大的标准上课时间还是九点看在朋友的面子上应该会给我宽限一点吧——他气喘呼呼地扒着教室门,大声叫他心目中的朋友,”鱼za……”

所有人的目光刷一下全看过来了。整个阶梯教室寂静无声,欲星移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笔,把无尘粉笔扔到粉笔盒里,慢条斯理且优雅矜持地拍了拍手。

“……老师。”小声。

“站后面去。”

“……喔。”

 

 

 

 

【那一天的下午】

 

欲星移其实只算是个代课老师。

两个月前,他路过走廊拐角的那间教导处,一只耳朵正好忘记塞耳机,听见里面似乎有人吵吵,其中之一好像是他们那个五十多岁长着一张八十多岁脸的老师。另一只耳朵里的耳机也被他拽下来了,风逍遥猫下腰,偷偷从窗户外面往里看,就看见他们那个好厉害的老师正低着头,被一个看起来三四十岁的男人在骂。

“教案写成这样,有体现中心思想吗?”

“我……”

“没有。重新改。”

“……”

“论文也写成这样。这就是你任教这么多年的结果,如果你能把你的那两只眼睛从教导主任的位置上放下来,哪怕找找你这篇论文中的错别字,那它们还算有那么一点点用处。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我说,这篇论文我不会支持你发表,那么下一步,你骗经费的方法,是打算向国家申请一只导盲犬吗?”

“……”

风逍遥贴着墙滑下去,心说卧槽——余光突然看见拐角那一边露出来一双白色靴子,鞋带还系成匀称漂亮的蝴蝶结。他把头探过去,就看见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也跟他一样贴着墙根坐在地上,一只手提溜着一只墨镜,另一只手捂着脸,只是嘴角没捂好,从手掌边缘露了出来,随着里面的骂声有节奏地一抽一抽。

风逍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问,”什么情况?”

那人把手拿下来。一张非常清秀的脸向风逍遥凑过去,也小声回,”嘘,主任在骂街。”

风逍遥深沉地点了点头,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但看这人一脸苦逼,一向八卦的心竟然也不忍心再显露出自己的求知欲了。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又把手递到他面前,”风逍遥”。

那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本着一同蹲墙角的情分——也伸出手,和他握在了一起。

“欲星移。你好。”

第二天,忘今焉称病休了长假,又有说是被调到哪里去搞什么科研项目,甚至有八卦说已经以身殉职——到了上课的时间,风逍遥就看见昨天和他握手的那个男人走上自习室的讲台,一扫当时的颓废,风度翩翩地对所有人打招呼,”大家好,我叫欲星移。从今天开始,我会暂代你们的专业课。”

风逍遥傻了。

那一天下午,他俩悄无声息地从教导处外面逃出去,欲星移被他追着问了一路,诸如师兄几年级的,哪个系的,刚刚里面那是什么情况等等。但都被巧妙地含混过去,倒是几番交谈下来,风逍遥把自己的情况透了个底朝天。

出了校门,风逍遥要请他吃饭。欲星移推辞不过,心情也不太好,但想想好歹省一顿饭钱,也懒得没完没了地拒绝。

一碗面端上来,风逍遥掰开一次性筷子,”鱼仔啊——”

欲星移说:”我叫欲星移。”

风逍遥说:”我知道,知道了。你刚才已经介绍过了……”

“那就容我再介绍一次。”

“怎么这样。看样子你应该比我大,是讲,现在的学长都像你这么见外吗?”

欲星移的面也端上来了。他跟风逍遥一样掰开一次性筷子,认真地看着那碗面,把筷子伸进去搅了一下,漫不经心道:“此言差矣,现在的学弟也不是每一个都跟你同样难缠啊。”

风逍遥隔着热气腾腾的两碗面去看他。两层水蒸气把他的目光挡了一下,导致他看着欲星移的脸,总觉得有些看不清楚,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脑海中勾勒出对方的五官和脸型轮廓。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三分优雅,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西裤和一件灰蓝色的长袖衬衫,和大学门口破破烂烂的面馆丝毫没什么搭配感,连吃饭都是先仔细地把香菜挑出来放到一边,再挑出一筷子面,低下头吹口气,用嘴唇试了温度之后才慢慢往嘴里塞。

风逍遥觉得自己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或许这个人——

——他没再往下想。他的面要陀了。

等一顿饭吃完,至少其中一方以为彼此都差不多很熟了。风逍遥靠过去,跟欲星移勾肩搭背,“喂,鱼仔,我朋友不多,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有什么事学弟能帮上忙的……”

他卡壳了。直到欲星移把他的手拍掉,跟他告辞,他都没再往下讲。

当时的他,在把脸凑到欲星移肩膀上的那一瞬间,除了清汤面的葱花香味——还嗅到了极淡的Omega信息素的味道。         

 

 

 

 

【那一年的风花雪月】

 

两三年前,风逍遥还在上高中的时候,也是月、花和雪还在他身边的时候——那时候,他和所有十几岁的高中生一样无忧无虑,上课传纸条,下课躲在老师看不见的地方抽烟,连上厕所都要一起,觉得人生最大的问题就只是升学问题。当然,抽烟和上厕所只有飞冥肯陪他一起去,昊辰不抽烟,且说到一起上厕所的时候总是拿书本遮住脸,满眼嫌弃。

有一天,飞冥偷偷摸摸地拿着昊辰的txt阅读器找到风逍遥的班级,”看,大哥!花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昊辰在他俩后面咆哮,“月!谁准你随便乱翻别人的东西!”

风逍遥和他小弟凑在一起,手指头戳着阅读器往下划,一整溜的txt文档——《星际大佬的冰霜男妻》,《Alpha,谁准你上床》,《发情期Omega的应对方式》,《夜店老板的黑道男友》……俩人一边惊叹,一边点开《星际大佬的冰霜男妻》,一页一页地往下看,飞冥还特意压低了声音吐槽,“大哥,你看,这篇小说里的Omega是按需分配的哎……”

“按需分配喔——”

直男风逍遥摸摸下巴,在那一瞬间,不由得对那个Omega按需分配适龄赐婚的社会充满向往。

昊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围上来跟他们一起看得津津有味,闻言哼了一声,“月,就算Omega开始按需分配,也是大哥的问题,你一个Beta,没必要管那么多!”

月说:“所以讲,花。你为什么也和我们一起看起来了啊。这明明就是你的东西……”

“……你管不着!”

那天下午,三个人趁课间的时候趴在风逍遥班级前面的栏杆上看了小半本网络小说,意犹未尽,相约明日再战。等三个人挤成一团,偷偷摸摸把那台阅读器上的文全部扫过一遍之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了——又过了很久很久,风逍遥才知道那是盈曦让昊辰帮她找来看的,但那个时候,风逍遥已经差不多退出了四个人的圈子。四个人的友情不知在何时开始变质,唯独风逍遥还怀着一颗纯情的直男心,不知道被另外三个人的随意组合夹了多少层,挤在中间,觉得格格不入。让他忧心的问题也再也不是升学的问题,等到高考结束,风逍遥默不作声地报了另外一所大学,也没有去住宿舍,直接一个人在外面租了房子。

一个人的生活虽然快意潇洒,但也多了些寂寞。他一个人抽烟,一个人喝酒,一个人上厕所,一个人站在公寓的阳台上吹风;他偶尔会想起风花雪月一起压马路的日子,想起他和月骑着自行车,后座驮着雪和花一起上学的日子;还会想起他跟月和花凑在一起边看小说边听他俩吵架的日子,偶尔会想起高中生时跟他俩一起看过的那些雷文小说,偶尔拿着手机翻出通讯录,看着他们三个人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再次变暗,握着手机的手也跟着再次垂了下去。

风逍遥,Alpha,独身,独居,恋爱经验零,是个DT。

 

 

 

 

【那一日】

 

粉笔以经过欲星移和风逍遥两点的直线为X轴,以经过欲星移脚跟和脑袋的直线为Y轴,以欲星移捏在一起的拇指和食指为原点,咻地一声画出一条弧线,砸在风逍遥头上。

欲星移说:“风逍遥,上来解答这道题。”

风逍遥抹把脸坐起来,没睡醒,脑子还有点昏昏沉沉,”拜托,鱼仔,都已经是大学了,怎还让人爬黑板……”

“那算了,去站到后——”

“好了好了,我来。我这就来了。”

他整了整衣领,从位置上站起来,穿过走道,迈步跨上讲台,先从粉笔盒里掏出一根白色粉笔,转头去看了看他的老师。

欲星移面无表情。

风逍遥哀叹一声,把目光挪到黑板上。那是一道微积分,”设D是由曲线y=x3与直线y=x围城的两块有界闭区域的并集……。”他用三秒钟的时间审了一下题,提笔就在下面开始刷刷刷地写起来。

“D在第一象限中的一块记为D1,D在第三象限中的一块记为D2……”

是一道比较困难的题,需要理清的步骤很多。风逍遥写着写着,从黑板中间写到黑板下方,他微微弯下腰去,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等这一边完全写完了,又向旁边挪了一步,去写黑板的另外一边。刚刚长大的男人在全班所有人的注视下伸长手臂,他的袖口卷到手肘,整条麦芽色的小臂裸露出来,结实的骨骼上贴着饱满的肌肉,随着他在黑板上写字的力度一起一伏。他站着的时候肩膀很稳,背脊挺直,并不算十分宽阔的后背向下一收,收束成一截劲瘦干练的腰肢……

他解答的速度太快了。那只粉笔从开始滑动就再没有停过,快得像是让人觉得他根本就省略了思考的过程。有人在阶梯教室里窃窃私语。有Omega,有Beta,还有Alpha;有一个Alpha朝风逍遥吹了声口哨,欲星移一眼扫过去,全员噤声。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

直到风逍遥答完题,整整十三步,字迹潇洒,步骤清晰,答案正确;他看也不看一眼自己答过的答案,写完最后一步,转身从台阶上踏步而下,像无事发生一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却没有马上坐下去,而是将手里捏着的粉笔头投向讲桌——轻微的一声响,粉笔准确落入粉笔盒,下一刻,全场掌声雷动!

欲星移笑了一下。风逍遥本来就在看他,这个时候突然就觉得,他的心也跟着欲星移上扬的嘴角跳了一下。

欲星移说:”不差。但是,这道题还有另外一种解法……”

他转过身,从粉笔盒里拿出风逍遥刚刚投进去的那只粉笔头,在旁边重新写下答案。他用了一种很巧妙的方法证明了其中的一个等式,像是榨汁一样将风逍遥的十三步压缩到只有九步,而且不可思议地将整道题的思路进一步简化!

风逍遥又傻了。他看着他年轻的老师转过身,将不能再用的粉笔直接丢进垃圾桶,慢条斯理地拍着手上的粉笔末,”风逍遥,上课睡觉……”

“等等,鱼……”

“站后面去。”

“……喔。”

——等到漫长的一个多小时以后,铃声响过,欲星移对众人宣布下课,他才得以解脱,摇摇晃晃地从最后面走过来。

欲星移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转身拿黑板擦擦黑板。

风逍遥说:“我来。”

他从他身后靠过去,右手握住了欲星移的右手,以一种甚至可以说是强硬的姿态,将那只手里的黑板擦拿了过来。掌心在对方的手背上只贴了一瞬,随即各自离开,风逍遥忍不住低了一下头,突然发现,他比这只鱼仔要高那么一点点……这个发现不知为何极大地取悦了他。粉笔末簌簌落下,欲星移转身从他和黑板的夹层中逃脱,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只墨镜戴上,两根手指在眉间并拢,潇洒地冲他挥了一下,”那就麻烦你咯,逍仔。”

他转身走出门外。风逍遥默默地把剩下的黑板擦完,将黑板擦放回讲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泛着光,有汗液从那交纵的纹路中渗出来。

后背也贴上了一层薄汗。心跳得很快,刚刚做了什么,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唯一知道的事情,只有他感觉自己正隐隐散发着属于Alpha的信息素。

他用那只右手捂住脸,在黑板和讲台之间慢慢坐了下去。

 

 

 

 

【某晚】

 

[白日无迹——]

[风逍遥。真难得,能收到你的简讯。怎样,你改变主意了吗?打算期末校庆的时候穿女装跳舞吗?]

[喂,是我来找你,怎会一上来就被问这么多问题啊。]

[啊,抱歉。你有什么事?]

[也没啥。就是想问你,你追姚明月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什么,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喂,都说了,能不能不要问得这么刻意。]

[但是……为什么是来问我?]

[大概是因为,我现在能讲话的,基本上也只有你这一个朋友了。]

[啊。不是因为那个人也不理你就好。]

[白日无迹!是说,你总算也还有点自知之明喔?]

[你我同病相怜,不要吵架。不过,喜欢你的人也很多,但我可是一点都没有你跟谁拍在一起的消息。能瞒得过我白日无迹,看样子,你们还没开始交往。单方面暗恋吗?]

[不愧是新闻社的,别人讲话都没在听。都说了不要随便打听问题——算了。确实,认识也没多久。]

[什么样的人?]

[我要是告诉你,明天一大早,全校就都知道了。]

[那换一个问题。为什么喜欢他?]

[啊?Alpha被Omega吸引,不是很正常的吗?]

[对方是Omega?你们睡过了?]

[没!是他的信息素没掩盖好,不小心泄露出来一点,我靠近的时候闻到了。……怎么被你讲的我好像是那种一闻到Omega的信息素就忍不住发情的禽兽一样。]

[有什么不对吗?Alpha不都是被Omega吸引而发情的禽兽吗?]

[别将我和你混为一谈,你这个明知道别人有了男朋友还写情书偷偷塞到别人寝室门缝里去的人!话说回来,你刚才那句话是吐槽吗?现在是吐槽的时候吗?你是刚看了银魂回来吗?]

 

 

风逍遥慢慢呼出胸中一口浊气,继续低头啪啪啪地在手机屏幕上打字。

[问题在于,这种感觉来得太快了。我们认识也没多久,怎会这么快就对他有感觉。]

[风逍遥。]

[啊?]

[看起来,你真的没谈过恋爱。]

[是啊,我真正没有给有男友的人塞过情书,也没有当过跟踪狂,也没有在喝醉的时候对别人讲,”风逍遥,我知道你跑得快,帮我去明月的寝室拿一件她的内衣”。]

[其实,就算你不对我说对方是谁,我也会很快就能弄清那个人的身份。]

[我相信你。不过,我觉得别人对我没什么感觉。而且……总之,说不定不会有什么结果。是说,Alpha和Omega之间的吸引真的可以这么明显吗?那如果对方一直没有什么回应,另外一个人又能坚持多久呢?]

 

 

这一次,风逍遥等了许久,才等到回信。

[感情的事,说的准吗?]

 

 

 

 

【某个时间】

 

坠落需要多久?

可能需要二十年,也可能只是一瞬间。

 

风逍遥完全没有这个自觉。他将欲星移当作朋友多过师长,甚至在下课后,欲星移对他的态度也是同样;两个人还是偶尔一起去门口吃面和烤串,有一次欲星移很亲民地穿了一条大裤衩,裤腿截至到膝盖,配以凉拖,让夏天以来以这身行头为标配的风逍遥一顿饭都忍不住往他小腿和拖鞋上看。

欲星移问:“怎么,有哪里不对吗?”

风逍遥答:“没……没有。没什么。”

他欲言又止,老实地收回目光去啃他的烤串。大学门口的烧烤店开着大门,没开空调,只有吱呀吱呀的电风扇;两个人都出了点汗,风逍遥隐隐觉得,这是他难得能看到欲星移身为“好友”的一面。

这时,他觉得他离他很近,又很远。

 

 

 

 

 

【某个下午】

 

在欲星移转身的那一瞬间,有人从试卷上抬起头,飞快地冲给风逍遥使了一个眼色。风逍遥比出中指示意收到,低头在准备好的草稿纸上刷刷地写字,然后,悄无生息地将草稿纸撕成小纸条,在手心里团巴团巴捏成一个小方块。

欲星移转到前排,又转过身,晃晃悠悠地来到风逍遥面前,伸手:“拿来。”

风逍遥说:“啊——拿什么?你怀疑我作弊吗?你有什么证据吗,老师?”

欲星移把手往兜里一掏,给他看了看裤兜里藏着的小镜子。

“……”

风逍遥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小声说:“喂,拜托一下,要不要这么拼?”

欲星移弯下腰,也凑过去,小声说,“拜托一下,你以为我想这么做——是主任的方法,你以为他整天拿着镜子是在做什么——这次考试有20%的挂科指标,纪律要占一半。”

风逍遥继续小声说:“那为什么是我?”

欲星移小声地“嗯……”了一会儿,有点遗憾地回答他,”只能说,是你运气不好,被我逮到。”

……不是吧,那我每次上课被逮到,都是运气不好吗?而且我觉得你用它很熟练的模样啊!

他很明智地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慢慢摊开手掌。那张被捏成块的小纸条安静躺在他的手心,欲星移用手指去捡,然后慢慢将纸条打开,就看见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

 [监考辛苦了,欲星移老师。]

“……”

他脸上所有伪装出来的表情都在一瞬间敛去,低下头,极淡地看了风逍遥一眼。这一次,反而是风逍遥的眼中露出一闪而过又来不及收敛的笑意——他单手撑着下巴,侧头去看他的反应,在被那道不太友好的目光扫到之后,识相地咳了一声,脑袋也转了回去,咬着笔杆顿了片刻,开始投入地在卷子上刷刷刷答题。

周围一群人都悄无声息地往这两人这边瞄来瞄去。欲星移转身打道回府,重新占据了讲台这个制高点,手上的纸团被他揉了又揉,最后化作一条弧线,被扔进教室门口的垃圾篓里。

“风逍遥。”那道清朗的声线说,“考试结束后,来办公室消掉你的作弊处分。”

被点到名的人从试卷上愕然抬头。

“……啥?”

 

 

 

教师办公室只有欲星移一个人。

考试结束后,所有人收拾东西,陆陆续续去食堂吃饭或者回寝室休息,拐角处的办公室离阶梯教室不算太近,风逍遥敲门进来的时候,走廊上只剩下远处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来,在空气里四处回荡。

这是忘今焉的办公室,欲星移临时搬到这里,用的是对面那张办公桌,忘今焉的桌子则被清理干净,放上了一块标着“暂时闲置”的牌子。

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上,办公室有些昏暗,但也不至于看不清东西。太阳正处于即将被称为“夕阳”的阶段,天边已被染黄,在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中向办公室的地面投下绯亮的光。

风逍遥刻意放低了脚步声。

欲星移正拿着一支笔,低头批改刚刚才考过的试题。

这次考试本来就不是大考,用不上机改,只是教导主任要求格外严格,测验挂科也是挂科——他悄无声息地凑过去,看见欲星移刷刷几笔在卷面上批下一个43分,掀开下一张,正是他自己的卷子。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欲星移没理他,也没回头。红色的圆珠笔在卷面上指指点点,笔尖从这道题挪到下一道题,不对的会画个圈,对的就不用去管……批改到最后,就算苛刻如他,满分百分的题,风逍遥也仅仅失了7分,鲜红的93分被批在分数栏上,在整整一沓卷子里傲视群雄。

那份试卷被放置到批改完的那堆里面去了。欲星移低头改着下一张试卷,突然开口:”你不住校?”

“啊?”

风逍遥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

“是啊,宿舍人比较多,我不太习惯。”

“看不出来,你竟然是这样害羞的人。”

“喂,怎么讲的好像我会怕。以前发生过一些事情……不过这种事,应该与老师你无关吧。忘今焉走的时候,还拜托过你关照学生的心理健康吗?”

“他只说过,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年轻人。”

“那你现在觉得,他讲得有对吗?”

他站得有点无聊,于是一只胳膊撑在了办公桌上,侧着身子和欲星移说话。

欲星移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朋友呢?”

“啊,那不满大街都是……”

“能借钱的那种。”

“……那几乎没了。”

“果然,看你只有我这个老师可以约,就能想到你这种人的课余生活是如何清汤寡水。”

“再说一次,不要小看人喔。虽然我确实比较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没错……但如果有事情可以消遣,一个人,有时候也不会是那么无聊。”

“这么说,风逍遥同学的课余生活应该会让我觉得意外。都有什么消遣?”

“我讲啊,这个也跟老师你无关吧?”

“唉,原来现在这个年代,想跟学生聊天搞好关系,已经这么艰难了……”

“我说,我不是来你这里消掉作弊记录的吗?”

欲星移把改完的最后一张卷子从桌面上揭起来,放到那沓改完的卷子堆上面去。他开始放松,双手也放在办公桌上,十指交握在一起,深深叹了口气。

“看来,我真是做人失败。”

风逍遥无言以对。

有风从窗户里吹进来。那阵风拂动白色的窗帘,朴素的布料高高扬起,下端鼓动着朝两个人伸展过来,在快要碰触到欲星移的一瞬间又垂了下去。

——他到底想要探听什么?

风逍遥想。模模糊糊的,这一瞬间,他似乎又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近……又离他很远。

“那,有在谈恋爱吗?”

灵魂瞬间被拉回身体,像是遭受了一次重重的撞击。风逍遥觉得自己的后背刷一下冒出了冷汗,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欲星移的口气就像问他有没有吃过饭一样……他下意识地说了实话,“没有……从来没有过。”

他整个人突然变得很丧。

欲星移看了他很久,把目光收回去,有些不明所以地哈了一声。

“但是,要铭记一件事,将它深深印入你灵活异常的脑海里:人惧怕孤独。”他清澈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在所有的孤独中,精神孤独是最可怖的。高级隐士们与上帝同在,他们居住的世界热闹非凡,是个精神的世界。”

“……一个人,无论是麻风病人还是囚犯、罪犯亦或病人,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找一个与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的伙伴。为满足生命自身的这个欲望,他竭尽全力,倾其所能,终生不渝。”

风逍遥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他的声线与欲星移的不同,更年轻也更低沉,”如果没有这种压倒一切的欲望,撒旦怎会找到伙伴?人可以就此主题创作一部完整的史诗,它将是《失乐园》的序言,因为《失乐园》不过是反叛的告白。”

欲星移点了一下头,“《发明家的苦难》,巴尔扎克。”

“《逃避自由》,艾里希·弗洛姆。”风逍遥说,“你更喜欢哪一本啊,鱼仔?”

“没有喜不喜欢,只是观点不同,都可以借鉴,也都有让人看不下去的地方。”

欲星移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已经过放学的时间好久了。今晚你们应该没有选修课,走,一起去吃饭。”

风逍遥却仍然站在那里。欲星移察觉到没人跟上来,疑惑地回头去看的时候,风逍遥才好像从胸中吐出一口气,对他说,“……等周末,我请你去我平时消遣的地方吧,老师。”

 

 

 

 

 

【那一个周五晚】

 

音乐声,喧闹声,碰杯声——笑声,哭声,尖叫声,嘈杂一片。

这里是D大三条街之外的一家夜店。地方比较偏僻,规模也不算小,有舞池,有乐队,还有一位女性DJ,穿着运动款内衣,在二楼打碟。

他们费了一番力气才挤到吧台。吧台旁边还有几个空位,酒保正用一盏酒精灯烧烤上方球形玻璃杯中的液体,看见风逍遥挤进来,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马上转回去,目不转睛地看那簇火焰。玻璃杯里的液体在加热的过程中缓慢变了颜色,风逍遥探过半个身子,打了个响指,大声对他喊,“喂,老样子,再随便来一款不太烈的。”

欲星移环视四周,稍稍提高了声音问他,”这就是你经常来消遣的地方?”

风逍遥说:“啊?你说啥,鱼仔,我听不见——”

四处都是振聋发聩的音调。在桌面上的酒杯被节奏震得想要跳起来,欲星移贴了过去,重新问他,“逍仔,这就是你经常来消遣的地方?”

他的耳朵被这句话烫了一下。欲星移口中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他的脸侧,但他尚能维持住身为一个Alpha的自尊,连下意识的躲避也无,不动声色地回应他,“是啊,是不是很刺激?”

欲星移靠在吧台上。他们算是刚刚休整下来,找到一个可以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的——呆一会儿的地方。他的目光从场上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包括乐队、DJ、调酒师,又唯独没有放在风逍遥身上——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他两只手指摸着下巴,低声说,“还不错。”

他再次凑过去,接着问风逍遥,“你到这里来,是因为有朋友在吗?”

“倒也不是。”

他侧过身。风逍遥两只手上端着两杯鸡尾酒,一杯浅褐色,冰块在杯底占了一半,冒着气泡;另外一杯湛蓝而不透明。他将那杯浅褐色的的递给他,对他举起自己手里的那杯酒,“因为这个。”

“酒?”

“对。这款鸡尾酒原来有一个名字,叫做蓝色多瑙河,在一款老电影《情浓味更浓》里出现过,年轻的男女主角因它相识。这家店改了它的配料,把樱桃酒换成了杜松子酒,配酒的比例也不同。如果想喝特别的,还可以在下面加热巧克力。不过那样,口味会变得有些奇怪。”

风逍遥把酒转过去,欲星移这才看到,杯中有一片切得极薄的小柠檬片,因为太薄,没有沉下去,而是浮在了液体的三分之一处。

“它现在的名字叫做……风月无边。”

 

 

欲星移喝了一口他自己的酒。

伏特加……橙汁,还有雪碧。

他有些哭笑不得。确实算不上烈,若是常年混迹酒吧的老手,这一款应该被划分到“饮料”的范畴。他倒是对风逍遥的风月无边更有些好奇,不过那个少年一样的年轻人自从拿过酒杯之后,就一个人沉默地环伺全场,偶尔跟随众人哄闹,神情与大多数人也有些格格不入。

或者,确实是为了这杯酒……只是为了这杯酒,也只能为了这杯酒。

他用手拂去杯口上的海盐,这么想。

 

 

酒吧里有一座老式坐地钟。在它响起之前,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它;但晚九点刚过,沉闷的钟声就轰鸣着从它体内扩散而出,震慑全场。人群安静下来,大家屏息等待九声钟鸣响过,继而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声——这只钟的鸣响,象征着每日午夜场的开始。

坐在座位上的人几乎都站了起来,一半敲打着手边的东西大声喧嚷,一半下到内场开始跳舞。围着吧台的人倒还是都很安静,只是成双成对,言笑晏晏,不由得让人心想今晚旁边宾馆的生意又会很好做。

风逍遥算是这里的常客。欲星移不知道他来过多少次,但他一举一动中都透露出来对这里的熟稔——舞池中有个年轻人正在极力邀请周围的所有人一起”参与进来”,当看到风逍遥时,他眼睛一亮,朝他挥舞双手。风逍遥昂头喝下一口酒,无动于衷;那人的热情持续了数分钟,最后生气又失望,毫不客气地双手对他比了倒拇指。

欲星移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扯下衬衫外那条蓝色的领带,扔进身边的风逍遥怀里;袖扣被他解开,袖子捋到胳膊肘,露出两根精装结实的小臂。他的肤色极白,像一个“正经人”那样的白,以致于挑衅风逍遥的那个人一开始根本没将他考虑在内——就连风逍遥,在接过他的领带时,脸上还是一片搞不清状况。

直到欲星移伸手点了点那个人,再将手收回来,用拇指在自己脖子前横着抹了一下。

有超过一半的人看到了他的动作。舞池内的画面像是卡了一秒,下一秒钟,爆发出巨大的嘘声和欢呼声。

欲星移已经踩着节奏滑进舞池。他双手悬空,随着重点音节打着响指,他的腰一直是挺直的,脚步却稳稳踏着每一分节拍,脚尖在前方点过,后脚瞬间右滑到更前,一顿之后突然又向一侧迈开,是属于爵士舞的样子,却并不激烈。双手的动作几乎被他忽视,腰胯却是轻微地在摆动着,他穿着长裤,腰被恰到好处地箍在皮带里,裤腿下端随他的动作轻微摇晃。

手腕转动,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偶尔仰头,耸动的喉结便露了出来,发梢也略略甩动;一个滑步之后紧接着向上抬胯,这时他转了一下身,恰好对上风逍遥的眼神,欲星移忽然从一言不发的沉默模样转而露出一点轻松的笑,两指并在眉间,伴着胯部的动作轻轻向上抬了一下,算作示意。

    众人开始欢呼,为这个人,为这个人的节奏和脚步。唯独风逍遥听不到这些欢呼——所有的喧闹似乎在这一瞬间离他远去,所有的红灯酒绿都变成灰白,在他眼前凋零;这座偌大的欢场从来就不合他的胃口,他曾经试图将自己融入这个世界,佯装自己可以重新融入喧嚣,但在这一刹那,风逍遥才真正觉得碰上了和自己同一色调的那个人。

欲星移突然绊了一下。不知谁靠的太近,或者地上有什么东西没收拾干净——身旁有人不怀好意地大声哄笑。他差一点摔下去,被人扶了一把,抬头看见风逍遥正抓着自己的手臂环视四周。

风逍遥放开他的手臂,在舞池里开始奔跑。

——像是开始奔跑。他做着奔跑的动作,脚步却一直停留在原地;他的腿部抬到90度,落地后,交错的脚步却像在平面上滑行。他全身所有的肌肉、关节和骨骼都像是在随着节奏震动,在音乐的某一个节奏开始转换时,他突然向旁边踏出一步,另一只脚跨出60度,猛地转身,用完整的一个回旋跟上了那个变化的节奏,脚后跟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曳步舞!

他开始在舞池里滑行。地板似乎没给他带来任何摩擦,双脚在上面滑行的时候,就好像脚下是一座溜冰场,但当他小碎步转身,踢、点、旋转,又好像地面是一块木板,好像每一次落脚都能在上面砸出洞来。他的舞池只有欲星移周围,但好像整个夜店都变成了他的舞场;有人跟着他的节奏晃起来,有人干脆停下,为他大声鼓掌,他侧滑点地,转身勾脚,用连续的滑步和拉踢配合音效,紧接着在音乐骤然变奏时,朝呼声最大的那群人发出一个蓄力的踢腿。他的踏步带着年轻的力度,却又带着经年已久的轻松和精致,靠的是他自身的力量和高超的控制能力;步伐、律动和协调都已经到了随意的境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无与伦比的美感,大量的人群开始往他身边涌来,有很多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对他喊着同一句话,连声线都汇聚成一条:“嘿,我认识你!你是不是几年前在南区跳舞的那个——”

风逍遥脚步一顿,转了个身,拉起一边的欲星移就跑。

舞池变得异常拥挤,有很多远处的看客和酒客涌来,却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欲星移被他拉着在密集的人群中钻进钻出,突然觉得身边猛然一清,喧嚣声也突然离他们远去——风逍遥推开了酒吧里的防火门,感应灯好像坏了,这一处安全通道口黑漆漆的,连躲起来抽烟的人也下意识忽视了这个地方。

厚重的防火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但仍有一丝光线从门缝里渗透出来,借着那道光线,风逍遥将他推到墙上,直接吻了上去。

他们的呼吸都还未平稳。风逍遥激烈,执着,又带着一丝微妙的小心翼翼,吮咬着对方的嘴唇,他将舌尖探入,两个人同时瑟缩了一下,随即就纠缠到了一起。欲星移被他抵在墙上,近乎顺从地接受这个吻,他毫不抵抗,却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两人的手放在彼此的腰间,用力的却只有风逍遥一个人,更为年轻的那个到底还是逐渐冷静了下来,他主动把嘴唇错开,从两人唇间牵连起一道水线,随着愈来愈遥远的拉扯在黑暗的空气中悄然消散。

风逍遥喘息着,贴在欲星移肩上低下头去。

他近乎贪婪地在他颈侧嗅着,想要嗅到一丝不同的味道——

……可是,没有。纵然欲星移也有些呼吸不稳,但那或许只是他被堵住了口舌——他没有因为这个吻而露出丝毫想要迎合的前兆,他没有对他释放Omega的信息素,他身上是一股好闻的古龙香水味,弥漫在风逍遥鼻腔里,像是无声的拒绝。

剧烈跳动着的心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平缓了下来。像是从极点坠落到极点,风逍遥仍然拥抱着他,但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传出巨大的沮丧和失落的气息。他的背脊和肩膀都不可抑制地耸拉了下去,他的下巴靠在欲星移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吸了最后一口气,然后他直起身,向后退出一步拉开距离,似无事发生一般,拍了拍他的手臂:“走吧,鱼仔。”

他的声音单薄而沙哑。欲星移似乎有些疑惑。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咳了一下,嗯了一声,算做同意。

 

 

直到分别,两人都没有再互相说一句话。

 

 

 

 

【安息日】

 

一连串的滴滴声从枕边接连不断地响起来。风逍遥翻了个身,窗帘没有拉好,一只还阖着的眼睛照到了下午的太阳。

他被迫睁开了眼,一只手在枕头旁边摸索着拿到手机,点开屏幕一看,全是白日无迹给他发来的简讯。

[为什么周六的实践课没有来?]

[很奇怪,很少看你跷课。]

[又喝醉了吗?]

[这次好像醉得格外久啊,风逍遥。]

[你没事吧?]

[需要叫医生吗?]

[或者,我给你以前的小弟打个电话。]

[风逍遥——]

[……]

他趴在床上,一只手用全键盘打着字,把要给他叫小弟的那条坚决否定,打着呵欠去洗手间拿牙刷。

手机又开始滴滴他。

[失恋了是怎样一回事?]

[就是那样一回事。]

[你们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喂,社长,我现在心情不好,麻烦你不要打听八卦。]

[我没有在打听。我已经都知道了。]

“……”

风逍遥把牙膏挤在牙刷上,不太想回他这一条。

[还有你在南区成名的事。网上现在还在传你的视频,我也调查过,但没人想到跳成那样的人,当时会那么年轻。那个时候,你应该只有十六岁。]

[这都调查到了,那我这边到底是怎样一回事,你不应该都知晓了吗。]

过了几分钟,白日无迹才回复他。

[属于个人感情隐私的问题,新闻社也不会过多调查。]

[骗鬼都不会信吧。]

他嘴里咬着牙刷,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始继续低头打字。

[……我的信息素,对他没有用。]

[啊?]

[他对我的信息素没有反应。无论我做什么,和他有多亲密,他都不肯回应我。说实话,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想的……但这种生理上的不接受,要表示的是什么意思,应该很明显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才又传来滴滴声。

[你讲的是谁?]

[喂,你不是说已经调查到了吗?鱼仔啊!我们专业新来的那位很帅的老师,欲星移啊!]

[但是……欲星移不是个Beta吗?]

风逍遥懵了。

白日无迹继续滴滴他:

[虽然一开始你跟我讲的时候说到他好像是一个Omega,但从教师简历和他以前经历过的人生看来,每一点都表明他是一个Beta……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我还在想,或者当时他身上带有的那股很淡的Omega气息,是在哪里和什么人一起沾染上的也说不定,Alpha对Omega的信息素非常敏感,Beta可能不会察觉,但对于Alpha来说,这种反应会变得十分强烈。]

风逍遥一动不动。他心中升起巨大的茫然,直到白日无迹再次滴滴他:

[喂,风逍遥,你不会以为他没有发出Omega信息素,是在拒绝你吧?]

他豁然从床上站起来,像一阵狂风一样席卷过出租屋的每一个角落,十分钟之后全部收拾妥当,重新走出房间,房门在他身后被甩得震天响。

时钟指在三点一刻。

 

 

 

周日的D大安静得有些孤单。学生大多出去逛街,剩下的小部分留在寝室自娱自乐;自习室人也不多,满员的一般只有图书馆。教师办公室的门仍然开着,欲星移仍然坐在那里,他手中捧着一本书,是艾里希·弗洛姆的那本《逃避自由》。

风逍遥连门都没有敲。

他大步迈进来,欲星移怔了一下的功夫,这位不速之客就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把椅子咯噔噔转过来面向自己,双臂撑在两端的扶手,看着他的双眼。

“欲星移,”风逍遥说,“我要确定一件事。”

欲星移说:“什么——”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风逍遥低下头,一口咬住了他脖颈。他啃咬的力度并不大,舌头的舔舐却极端凶狠,似乎想要用舌头卷走那快皮肉,将他的一部分吞进腹中;那里是埋藏腺体的位置,如果是Omega,被Alpha这样侵犯的下场,有一半以上的几率会当场发情——但欲星移没有。欲星移有些颤抖,他的反应激烈,又比Omega应有的反应温和太多,但青年危险的动作毫无疑问激怒了他,于是还没等风逍遥自己停下,肚子上就已经被结结实实地踹了一脚。

他向后退了一步,在欲星移面前,捂着自己的胃部慢慢跪了下去。

他茫然地说:“你不是Omega……”

欲星移也不太好过,他还在喘气,只来得及再问一句,“什么?”

“但如果你不是Omega……”风逍遥喃喃地说,”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会有感觉?”

欲星移:“……”

风逍遥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脚踝。他一寸一寸地向上捏过去,捏过小腿,捏过膝盖,最后停留在他的腰间;他将他自己的脸靠过去,鼻尖就抵在欲星移的小腹上,嘴唇和衣料互相摩擦,在那里落下不轻不重的吻。

……不是Alpha的信息素,也不是Omega的信息素。是一种温热又有些咸湿的气息,隐隐从他的衣服下,从他的皮肤下,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

那是单纯的,性欲的气息。

 

 

欲星移屈起膝盖,抵住他的下巴。他被迫抬头——欲星移眼尾发红,俯视着他,一字一顿叫他的名字,“风逍遥。”

 

 

风逍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直到漫长的静默的时间结束,欲星移把目光移开,像刚刚的他一样突然喃喃道:“你真的是第一次谈恋爱。”

风逍遥:“……”

他突然脸红了。第一次抱他的时候,第一次接吻的时候,第一次像刚刚那样冒犯他的时候——他都表现得很好,镇定如初,完全看不出来是个新手;然而现在他半跪在自己的老师面前,耳根向下一直红到后颈,因为整个人都暴露在对方眼底而觉得无比狼狈。

欲星移重新把目光移向他。他说:“我不是Omega。是Beta,从各种因素上来说,都不够Alpha或者Omega优秀。你失望了吗?”

风逍遥:“……”

风逍遥小心翼翼地跪着说:“鱼仔,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样想的……”

欲星移说:“你站起来。”

风逍遥喔了一声,像是无意的,单手在他膝盖上撑了一把,从地上站起来。欲星移看了他一眼,把椅子重新转回去,补充说:“站到后面去。我的书还没有看完,不要打扰我。”

风逍遥:“……”

像是之间的十数次一样,他慢吞吞地离开他原本的位置,自觉站到了办公室的后面。

 

 

周日是个晴天。

下午的阳光很暖,风也很暖;这一次办公室没有拉窗帘,但光线并不刺眼。风逍遥在角落里,只能看到欲星移挺直的一个背影,但他就这么一直看着,沉默不言,无声无息。

阳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其余的全照进他的瞳孔里,将那双眼睛照得清澈透明。是褐色,像欲星移那晚在夜店喝的那杯被刻意叮嘱过从而降低了度数的Screwdriver。

突然有一圈圆形的光斑照在他的脸上。

伴着微风,有人在这片寂静中,发出轻轻的笑声。

 

 

 

 

【很久很久以后——或者只是最近一段时间】

 

 

“喂——鱼仔啊——”

电话里传来嘀嘀嘀的忙音。正是一大早,风逍遥睡得衣服裤子全都掉在地上,脑袋顶着墙,迷迷糊糊的还没清醒。刚刚手机确实是响了啊——他睡眼朦胧,抓着头发嘀咕一句,把电话挂掉,举到面前,看清楚屏保上显示的时间,7:30.

他抓一把头发,一边嘀嘀咕咕地腹诽,一边起床穿裤子。

 

 

“啊?今天中午要到你那里去吃饭吗?我说,你只是懒得去逛超市买菜吧?”

“……好,你将菜单说一遍,我记一下……不用找笔,相信我的记忆力。”

“萝卜,青菜,豆腐,海带,紫菜,咖喱块……喂,偶尔也吃点肉吧!”

“……好好,我自己买,算做我自己买的,不和你AA。”

手机里隐隐传来一声轻笑。有人在电话那边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逍仔……”

风逍遥停住脚步。

他面向教学楼,一轮朝阳正在那栋教学楼旁边冉冉升起。

“嗯,”他的嘴角忽然向上扬起。

“我知道。我知道啦。我也同样,欲星移。”

 

 

 

 

【·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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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了好久的文,给翅哥,(三天前)生日快乐!

不太擅长现代校园画风(

翅哥点的是一个A向O散发信息素,被各种无视,丧失信心后跟朋友诉苦,朋友说人可能是个Beta,才恍然大悟,自信满满地又重新以人格魅力(而不是信息素)去追人的梗

结果跑题八万里了……不过还是很想讲一句,ABO,是个黄梗啊!用来当清水的设定岂不是很浪fei……(

关于欲星移一开始身上带的Omega气息是谁的……是谁的呢,可能是主任,也可能是主任的伴侣杏花医生,也可能是杏花医生的病人,也有可能是忘………

………

算了算了……

至于题目,是这样想的

“就像是冉冉升起的太阳,慢慢的,暖暖的,也像是冉冉流过的日子,轻轻的,淡淡的。”

翅哥生日快乐!

这是我们的战争(网空网)

又名:

《记一次王者荣耀的对局日常》

《天兵君二三记事·番外三》


背景:史仗义经营着一家夜店(Club),手下有调酒师炽阎天,打碟DJ曼邪音,保全大仔荡神灭,萌宠天兵君。明里经营着夜店生意,暗地隶属地面三大黑暗组织之一。本篇是夜店的日常。


 

“老板,还玩吗?”

“嗯——”

下午还没多少客人。史仗义和天兵君躲在沙发后面,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玩手机,背后隐隐约约传来荡神灭的声音:“老板——”

史仗义食指立在嘴唇上,冲天兵君比出一个无声的嘘声。他翻开历史战绩,今天发挥得不太好——蓝色的胜利中总是夹杂着一两个失败,但刚刚又赢了一盘,现在已经两连胜,再赢一局,就能完成三连胜的日常任务。

他小声说:“再来!”

他俩选的是乱斗模式。这个模式有一个好处,地图简单,一条直线,几个草丛,打的时间比较短,一局胜负往往在十分钟左右结束,便于炽阎天或者网中人把他俩从沙发背后捞起来的时候可以请求“再宽限几分钟”,然后速度结束游戏,不至于太坑队友。

两个人组队匹配,进了房间。大乱斗是随机分配人物,史仗义被系统分到的是辅助,他啧了一声,心想凑合用,往上看4号位,天兵君被分了一个肉。

他眯起眼睛,有些冷酷地拍了拍天兵君的肩膀,二人狐朋狗友很久,表达出的意思也很明显:“好,就这个!别换!队里缺个肉!”

天兵君点了准备。他也点了准备,之后5号准备——是狙击手。

史仗义饶有兴致地看着载入页面的那个狙击手。他玩游戏其实挺菜,在大乱斗局玩狙击手输盘居多,虽然他输也还是队里的MVP——第一次用这个英雄也是大乱斗,他乱打一气,赢得很轻松。第二次他又抽到这个人,兴高采烈地端着枪上了地图,才发现第一局赢得轻松是因为队友给力。

大乱斗的图很短,节奏很快。如果玩得不好,或者队友配合不好,狙击手这样的角色会沦为划水输出,或者一直被控到死。

双方角色载入,地图刷新,在家园买装备,出门之后,购买页面变暗。双方以同样的速度上线,第一个技能发出……队里的射手秒送一血。史仗义甚至还没用出第二技能,就听见手机里传来带隐隐着战意的女声:“First Blood!”

他皱了下眉头。不过毕竟大乱斗算是娱乐局,己方送一血这种事很常见,他也没放在心上。

刺客开大去抓人了。史仗义眼疾手快点下第二技能,提升范围内己方速度,在一定时间后按一定比例返还这段时间内受损的生命值。他像只小蝴蝶一样到处乱飞,天兵君的肉哐地砸进一群红名中心,晕了一大片。

但少了一个速度型的射手,第一波攻势,还是收不到人头。

突然,一枚子弹呼啸着从旁边飞了过来,稳稳地砸到被刺客收割到残血,又被晕了一大片的红名里,命中血量最少的敌方英雄,击杀!

史仗义这才看到,旁边的草丛里有一个隐隐泛着金光的影子。是狙击手的被动技能,瞄准,非战斗状态下可以隐藏在地形边缘,并且获得伪装和移速加成。

可是距离也太近了!

他玩狙击手的时候,只敢呆在塔下!

一击狙杀,隐匿效果消失,有人注意到这边有个脆皮蹲在草丛里,开了重新刷出来的技能就往草丛冲过来。狙击手不退,再次单膝跪下,储存的第二发子弹没有瞄准,直接脱手,在极近的距离下还来不及发生偏移就已经再次命中目标,敌方英雄剩了血皮,被像大风车一样的天兵君转着圈扫过,一秒之后,收了全场第二个人头。

史仗义吹了声口哨。他将一枚炸弹套在一位敌方英雄脚下,又是三秒之后,系统提示:“You have slain an enemy”。

一波攻势推过,小蝴蝶史仗义给所有人套上了第二技能,队友头顶上戴着转圈的小沙漏快速退回到塔里。技能需要再次刷新,小兵们也开始在惟一一条华容道上打来打去,双方有来有往,期间史仗义这边的射手和刺客又不约而同送了一波人头——他没再怎么注意狙击手。他在地图里飞来飞去,一有机会就往对方英雄脚下套圈,很努力地想要完成三连胜的日常任务。

打着打着,天兵君突然低声骂了一句,“靠,有人逃跑。”

小地图上,他们家的射手站在复活点一动不动。史仗义点开战绩栏,0/4/4……他把战绩栏关上,低声说,“打完这一盘记得点赞,至少这个人没有要等到把对面喂到15级再跑。帮了大忙了。”

“可是老板,少个人,我们可能打不赢……”

“打不赢就打不赢,游戏而已,打不赢,会扣你工资吗?”

“啊……是,是是是。”

对面突然越塔强杀。史仗义技能还在冷却,跑不过对面被他们杀了几次已经回去出了鞋的,界面暗了下去。他点开商店重新出装,突然小声说:“扣奖金好了。从现在开始,天兵君,输一局,扣你本月十分之一的奖金。扣完再说工资的事情。”

身边传来压抑的嚎叫:“……老板!这不太好吧!”

他出了吸血装。这种装备的功能是在造成伤害的同时吸收生命值。以他那种猥琐的打法,在大乱斗这条华容道上,只要能出一件吸血装,他就往往是全队活到最后的那个人。

他从复活点飞出。第一个塔下还有天兵A和刺客在坚守,狙击手刚刚也被遣返回去,重新出装。对面五个人围在塔下,狙击手隐匿在地形边缘,悄无声息地越过一群人,在草丛里放好视野装置,史仗义手指按在第二技能上,压低声音,“上!”

天兵君又哐地一声砸了过去,紧接着开始转圈。对面迅速散开,大小技能反射性地朝天兵君招呼过来——打不动。史仗义眼疾手快地给一个人脚下套了圈,正想让天兵君转回来,就看见一颗子弹贴在他身边飞了过去,命中,击杀;然后那位狙击手端着枪两三步跑到他们前面,接着立刻向后跳跃并再次发射一枚子弹,再次击杀!

狙击手第三技能,逃脱!

狙击手落地之后,对面的人已经开始向后退开。他蹲地瞄准,这是狙击手的第二技能,三道红光慢慢汇聚成一束,锁定弹道,提示玩家瞄准完成。但这三道红线汇聚的方向是……身后!

在汇聚成一束的瞬间,狙击手猛地将弹道旋转半圈,一颗子弹带着流光飞了出去,从身后追上一名残血的敌方英雄,三次击杀!

甩狙!

“Triple Kill!”

菜鸟史仗义有些惊叹了。狙击手的瞄准需要2秒,瞄准时像是激光一样的弹道提示是敌我双方可见的,在我方狙击手瞄准的时候,敌人也可以看到你在瞄准哪里,走位好的可以及时避开。但甩狙……在敌方看不见的地方完成那2秒钟的瞄准,再将弹道甩到要打击的敌人身上,如果手速够快,对方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

他套的炸弹圈圈在对方英雄脚下炸开,系统提示他也击杀了对方一个人。刺客和天兵君都在团战的时候被送了回去,他们在塔下清兵,几十秒的冷却后天兵君再一次被投放到复活点,忠诚地奔着他们两个赶过来,刺客却一直停在了家里,一动不动。

“靠……”

这一次,史仗义也忍不住要骂出来了。

五人少二,这边一个肉一个辅助一个狙击手,地图还是大乱斗,战术性被极大消弱,想赢几乎不太可能。

现在还是史仗义他们占据优势。但时间拖得越长,战局对他们就越不利,在双方的经验和金币都达到零界值之后,对面五个人,可以单凭比他们多两个发育健全的队友就能拿下胜利。

天兵君在旁边小声问:“老板,怎么办?要不要投降啊?”

“投什么降!”史仗义声音里透着怒气,连压低声音都不管了,“就算水晶被推掉,我的字典上也没有投降两个字!继续打!”

另外丝毫没打算投降的还有那名狙击手。他在塔下布置视野装置,不断地蹲地瞄准。史仗义的第一和第三技能都有减速效果,敌方英雄被他减速之后,紧接着就是一颗子弹打了过来;两个人竟然配合得默契无间,甚至给对方制造了一波团灭。

这时候,史仗义注意到对方也少了一个人。团灭之后,有红名在公共屏道里哀叹,“四个人怎么打?”

史仗义忙着飞来飞去,没时间理他。结果两秒钟之后,狙击手在聊天栏里冷冷地回了一句:“我们三个人。”

他蹲在沙发后面,拍着大腿狂笑。

天兵君一次次冲上去。史仗义给他挂着加速和返血,偶尔能把他抢救回来,然后再命令他带着残血冲回去;两三次之后,天兵君的头像又一次变暗。但平心而论,天兵君还是给他俩挡得不错——眩晕实在是实用,无论是套圈还是狙击,静态都比动态要容易得多了。

但就算如此,他们三个还是被对方团灭了一次。

前期赢下来的装备上的差距开始缩小。好在塔都还在,对方推到水晶下面的时候,三个人还赶得及复活,又反把对方——除了那个挂机的之外——团灭了一波。

“再上!”

天兵君砸到红名堆里,眩晕一片。史仗义在对方技能都还没放出来的时候从天兵君和一群红名之间飞了过去,开了第二技能,蓝色的小时钟在三人头上亮起;一波集火之后,天兵君剩不到10%的血条,这时史仗义的第二技能结束,时钟消失,返还血量——瞬间,天兵君的血条又重新冲回60%以上!

有人用瞬移逃走,被狙击手一枪狙中,团灭!

他们三个人开始缓缓往前推兵线。对方复活的时间不同,开始打游击。天兵君忠实地替他们又承受了一波攻击,终于又被送回复活点;史仗义在心中哀叹,2v4,没有肉,估计这一局,到这里应该是结束了。

有一个半血的敌方英雄在后面追他。他反身向后跑,突然一道红线扫过他的身侧,下一瞬间,身后英雄的血条消失,系统给了半秒钟的死亡动画,左上角随即出现敌方英雄的复活倒计时。

他又重新振奋起来,但只振奋了一秒钟——自家的狙击手,冲着地方水晶冲上去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想转身返回去,又不太敢。狙击手很脆,一旦被集火,瞬间就会被送回复活点;如果他不返回,至少可以保存他自己这个战力,等天兵君复活之后,说不定还有下一次打到敌方门前的机会。

他在狙击手周围游移着,准备看情况不对就撤。地方水晶里跑出来两个人,一个是对方的射手,一个是对方的辅助……马上要冲到狙击手面前。史仗义第二技能都准备好了,结果那两个人转了个弯,又跑回去了。

他目瞪口呆。

敌方不敢靠近他!

狙击手单膝跪地,瞄准,近距离狙击……一杀!

敌方射手终于在地上快速翻滚了一次,贴近了狙击手。史仗义套上第二技能就往后跑,结果狙击手没有跟他一起跑,而是正面怼了上去——那一瞬间,史仗义脑海里闪过一堆念头,狙击手这个角色坑爹的射速,子弹坑爹的瞄准时间,以及对方射手扎眼的大半管血……等到他迟疑着是继续跑路还是转回去救人的时候,机械音已经隐隐从地图上响起:“Double Kill!”

双杀!

他真的有些震惊了,去看天兵君的屏幕,“他怎么做到的?”

天兵君结结巴巴,他屏幕上还是一片系统商店,“老板,这个……我也……不知道啊!”

史仗义掉头飞回去了。狙击手转到水晶另外一侧,脱离战斗,隐匿在墙壁旁边,与一名敌方英雄不过几步的距离;然后他向后跳跃,枪膛射出一颗子弹,瞬间下了对方大半管血条,紧接着瞬移回来,将狙击枪对着被史仗义减速的残血敌人普攻两次,三杀!

“Triple Kill!”

普攻!

狙击手的普攻不会暴击,但会造成180%加成点物理伤害,史仗义顾不上点他的装备页面,他只能看见他再次蹲地瞄准,子弹贯穿了前方一排兵线,射进敌方泉水,击杀了那个一直在挂机的人——四杀!

“Quadra Kill!”

天兵君还没有复活。狙击手残血,史仗义给自己套了一个加速,重新飞了回去——他前面有一个还剩不到5%血条的敌方英雄,正背对着他往自家水晶跑。史仗义手指摁在第三技能上,技能箭头指向前方,从他身上飞出一个光点——没有兵线阻碍,光点触碰到敌方英雄,突然炸开,落地变成一片巨大的时钟,收缴了最后一颗人头。Aced,团灭。

敌方投降认输。

兵线还在蔓延。红色水晶爆开,战斗结束,屏幕上显出字样,“Victory!“

两个人放下手机,长舒一口气,开始捶自己的腿——史仗义点开局后统计,这一盘打了23分钟,敌我人头数目是34/61,其中狙击手收割31个人头……但战后统计,那面红色的小旗赫然挂在他的账号后面,他的辅助是MVP!

那名狙击手和他的评价只差0.1分!

他大声狂笑。

通往员工休息室的那道门哐一声打开。网中人冲了出来,用耳朵找到了俩人的位置,用力地哼了一声。

“老板,现在是上班时间!不要玩游戏!”

“我哉。我哉咯——”

史仗义迅速领了日常任务奖励,退出游戏,心情一片大好。路过网中人身边的时候,还不怕死地伸手搂住了对方的脖子,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网中人,别一天天板着脸,有时间的话,我教你打游戏怎样?”

网中人看了他一眼。

“什么游戏?”

“就是一直很火的那个——”

“等你,”他把史仗义的手拍下去,“别来抢我的MVP再说!”

他转身离开,开始安排荡神灭和曼邪音布置晚场的道具。太阳开始落回地平线了。店里有些昏暗,但还不到要开灯的时候;史仗义站在夕阳的光线里,心中突然升腾起一股说不定道不明的滋味。

他单手扶住额头,将表情也隐没在更深沉的阴影里,像是咀嚼一般,慢慢呢喃着那个名字。

“——网中人……”





后记:其实是我自己非常想记录这次对战,于是就想当成番外好了(……)不过正文只写了一点,说不定不会有了…………

说来,王者荣耀我只是随便打着玩,请大家轻喷orz

附对战图(



胧御,一个女娲补天时没来得及填上的的脑洞。




从海里把他捞上来的时候,胧三郎还没当回事,与自己相比,他那么年轻;年轻到胧三郎觉得,自己只是救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昏昏沉沉,连问他的名字,也不回答。
“那……吾便叫你,御魂笑光辉,如何?”
那一瞬间,他似乎福至心灵,便帮那孩子起了名字。
这孩子身上好像有许多故事。自然,正常人也不可能飘在海里,身上还裹着一个蜘蛛茧一样的东西——胧三郎问过一次,御魂笑光辉很直接地岔开了话题,从此,他再没问第二次。
那孩子聪明,机敏,有实力。他试探他,帮助他,又毫不掩饰他自己的野心。
胧三郎给了他自己的妖力,给了他军师的位置,也给了他适当的信任。他觉得这孩子很熟悉,但如何熟悉,他却一时说不上来。
大概是孤巢老人一朝得伴——他哈了一声,有些自嘲。
直到某一天,那孩子转身离去,胧三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到仍有事交待,脱口而出:“光秀——”
他怔住了。御魂笑光辉转身,紫扇遮口,嘲笑他记性不好,连人名都会叫错。
胧三郎突然开口道:“你是光秀。”
这次换御魂怔住了。他将扇子收起来,说大叔,拜托一下,你说的光秀是什么人?用你那许久未用已经锈得不能思考的脑壳想想,虽然我没有告知自己的底细,但你应该能看得出来我不是东瀛人吧?还是说,东瀛也有那么大的蜘蛛,可以将人裹起来,要是那样的话,看在都是妖怪的份上,能介绍我认识一下吗?
等那孩子笑够了,径自离去,胧三郎在屏风之后,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再后来,那孩子与他反目了。
这一次,他连御魂笑光辉都不是了。他站在他的对立面,舍弃了他给他的名字,冷冷地对他说,我是戮世摩罗。
胧三郎闭上眼睛,在心底叫那个名字,光秀。
当他是织田信长时,他没机会问,明智光秀君,你为何背叛我。但他也不需要问。
当他是胧三郎时,他也没机会问,御魂笑光辉,你为何背叛我。他同样不需要问。
他分不清是梦是幻,还是——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人记得。
但他等到了那一刻——
——那一刻,他中计进入孤城,窗外人影攒动,火光照亮夜空。一个人影拿着长刀,向诸君发出号令:“敌在本能寺!”
——他想,这一刻,他的光秀,终于还是回来了。

【空恨】自是天资不可一世

史仗义X黑白郎君(……)

微老剧设定。

南宫恨还是史艳文的义弟。

飚车70码。

 

 

 

从史仗义记事开始,塞满他整个脑壳的,差不多就是这个男人。

这并不是说他脑瘫或者智障——长这么大,他没怎么见过自己的父母。从小就被送到封闭式的幼儿园去学习,两周能接回去一次,在家等着的基本上还都是他那个一脸“老子智商很高不想跟你们一起玩”的大哥和做什么事眼里都写着“我好像有点不明白”的双胞胎弟弟。但最起码那段时间他过的日子还是很舒心的——直到七岁那年,他嘴馋腿贱,跑到门口小卖部里偷东西吃,被人抱上车就揣走了。

七岁小孩很少有像他这么聪明的。人贩子车开了一路,到达窝点的时候整辆车的人都被他忽悠得左一口小空右一口弟弟,结果领头的从仓库出来一看,我操,你们绑回来的这个是史艳文的儿子!

弟弟做不成了,嘴也被封上了。绑匪头子打电话给他爸要赎金。

史艳文报警了。

史仗义后来才知道,这群人要了赎金就撕票,已经犯下好几场案子,人人手上都沾了血的。这次他们不过就是打算绑个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孩儿过来,哪知道这是白道高层干部的儿子!

绑匪很高兴,准备开口干一票大的。但对于史艳文来说,是这群人终于又有了动作,有了动作,就会露出马脚——至于被绑的那个和他自己什么关系,在他心中,要排第二。

事情很顺利,除了史仗义差一点被当场撕票。当时跨着摩托冲进还没被警察完全包围的彩钢房里,一枪一个,把这熊孩子单手捞出来的,就是那个男人。

他说他叫南宫恨。

但当时的史仗义抬头看他,只记住了他冲进来的时候傻逼一样笑得那么大声。

 

 

 

——靠!史艳文,这是你的儿子!早点给我接回去!

南宫恨在阳台上冲着手机吼,史仗义在内屋刷碗,听得一清二楚。基本上每个月他都能听见同样的咆哮声一次——有的时候他没听见,南宫恨臭着个脸回来问他臭小子你什么时候走,他就知道这人已经在他上班的地方打过了。

他说喔,大叔,我想吃三条街外那家蛋糕店做的冰淇淋蛋糕。

南宫恨就把手机摔他脚底下骂他一顿,第二天出门了,回来的时候还是臭着个脸,手里提着冰淇淋蛋糕。

史仗义边拆蛋糕边想,你宠我就好好宠咯,又不是不让你宠……

这事儿也实在怪不得史艳文。

他爸来过两次,要接他走,他不走,在大门口扒着南宫恨的腿大声哭爸爸,妈妈不要我了你也打算把我卖掉吗,我不想跟不认识的叔叔回家,惹得一个小区的人全围上来了,对着俩男人一小孩指指点点。南宫恨要炸,被史艳文好说歹说顺了毛,但如此反复,史艳文终于在电话里说,这……这……义弟,不然就让小空在你那边多呆一段时间吧。

南宫恨不可置信,史艳文,老子……愚弟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史艳文沉默一会儿,说,但愚兄这里也不太安生啊。

官做得太大,事管得太闲,仇结的太多。史精忠早慧,得罪他还得掂量掂量,史存孝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打过主意。放你这里,史艳文说,至少能护住他。

史仗义买菜回来,听见俩人还在隔着电话吵,抱着冰箱里的蛋糕一溜烟回卧室去了。经过他大门口几次撒泼闹腾,卖菜的都觉得这小孩爹不疼娘不管,给他一斤便宜两毛钱。他坐那儿用勺子一边挖奶油一边想,怎样了,混黑道有什么不好吗,总比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要强那么一点吧——

南宫恨是黑道上的人。本来这样的人跟史艳文根本搀和不到一块儿,奈何这人混黑道的架势太大,要是权力这种东西有根天枰,把史艳文跟南宫恨放在两边儿,还真指不定往那边斜。

打的交道多了,一来二去,史艳文就认识了这么个人。

良心经营,小本生意,不烧杀抢掠,手下的人都很有规矩。方圆百里都是这人的地盘,道上的人听名字就没有不清楚的——喜欢惹事,懒得结仇,靠着一双拳头在枪杆子上硬生生打出来的天下,道上称呼,黑白郎君南宫恨。

后来不知怎么的,两个人就拜了把子。

但史仗义不关心这个。有一天,他在南宫恨面前站直了,说,我想学枪。

南宫恨看了他一眼,哈哈大笑。

南宫恨一开始不敢让他去上学。虽然有脑子的人肯定不敢拐黑白郎君手里的孩子,但这世道,稍微离远一点,也保不齐突然从哪儿冒出来几个没脑子的。他给史仗义请了家教。但其实他管过那孩子屁的成绩——这次听见这小子要学枪,他心血来潮,金刀立马往那儿一坐,说来来来,小子,把这卷子写了,让我先看看你学得如何。

卷子改出来,59分。

南宫恨又给他抽了一张卷子。

改出来,59分。

南宫恨递给他第三张卷子。

改出来,59分。

南宫恨把他吊起来咣咣地揍了一顿,说臭小子,你这也他妈是本事啊!史仗义被吊在那儿左晃右晃,说阿爸,我想吃五条街之外的那家黄色小鸭软糖。

南宫恨气得呼哧呼哧地走了,第二天直接把那个租来的房子退了,把人带一小别墅门口,手里还提个塑料袋,装着黄色小鸭软糖。

十二岁的史仗义在那房子门口站好了,抬头看着房顶,就像他七岁的时候看着开着哈雷撞碎彩钢房玻璃窗户直冲进来的南宫恨。他说,阿爸,这是哪儿?

南宫恨说,臭小子,再叫爸揍你——这是你将来能练枪的地方。

 

 

 

史仗义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南宫恨以前经常去外地出差。

他第一次看见他自己给自己换药是搬进来五天之后。那个有事哈哈哈没事也哈哈哈的男人身上缠着绷带,把绷带揭开,一小块黏在上面的皮肉就被扯了下来。没伤的地方泛着青紫,有的是刚弄上去的伤,有的是已经搁了三四天的伤。十二岁的史仗义靠在门边儿上看,问他,大叔,要搭把手吗?

南宫恨像洗澡涂沐浴露一样给伤口擦酒精,擦完以后把空瓶子摔在门上,门被瓶子一撞,关上了,隔着门板还传来男人的吼声,史仗义!给我睡觉去!明天打不完十匣子弹不准吃饭!

第二天晚上,在南宫恨的大肆嘲笑声中,史仗义手疼得差点没举起来筷子。

很长时间以后,史仗义问他,为什么当时答应他学枪答应得那么爽快。南宫恨穿着T恤裤衩,拖着拖鞋,摆着一张臭脸,手里还扇着扇子,想了想,难得正经地回答他说,无论黑道还是白道,无论学枪还是学字,你有选择的权利。

但现在他不知道这一节。一开始的时候,他只能去适应枪支的后坐力,更别说打环——他连三点一线都不知道怎么去瞄。南宫恨曾去地下打靶场观摩过,站了一分钟就觉得纯粹是浪费时间,忍不住想走,被史仗义连拉带扯加嘴炮地留下了——他拿起一支练习枪,给小孩做示范,啪啪啪,全十环。

史仗义抬手,啪啪啪,全脱靶。

南宫恨实在是很不耐烦,撂下手里的枪,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给他调姿势,另一只手握着他拿枪的手,脑袋也凑到那小孩的脑袋后面,教他瞄准,说小子,你应该这么打——

两只手臂在他面前伸展开来,上面贴着结实的隆起的皮肉。南宫恨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史仗义看着那两条手臂想,果然是混黑道的——而且这家伙应该是个闷骚。

掌握要领之后,史仗义学得很快。南宫恨发现这小子其实聪明得很,跟史家那只大儿子比一点不差——过了两年,这小子就能适应大部分枪支的后坐力,拆卸装填熟练无比,连枪法也只比他差了那么一点点。

直到有一天,史仗义拿着他那把史密斯威森M10随口一问,大叔啊,你为什么用这把枪?

南宫恨随口一哼,一开始在我手上的,是一把M500。

史仗义吹口哨说不错啊,那后来为什么不用?

南宫恨说,欠人一条命,把枪送人了。

史仗义喔了一声,没再多问。这把M10是当时他第一次见南宫恨的时候,他手上拿的那把M10——但别人的事,他也不是那么感兴趣。

 

 

 

别墅不大,人也不多,只有他们两个。

史仗义不是没见过有陌生人过来,或者冲他点头哈腰一阵,或者不理他,然后蹬蹬蹬跑上楼去找南宫恨。除此之外,南宫恨呆在这里的时间也不长——他像是坐不住一样,整天往外跑,等晚上或者隔一两天甚至好多天,带着一身的伤回来。

平心而论,他受伤的次数并不是很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史仗义就是觉得他身上的伤从没完全好过。

他想了想,把这份错觉归咎于南宫恨斗鸡一样的性格。

再大一点,史仗义开始也学着往外跑。大街小巷都走过一遍,但这个时候,已经没人知道他是史艳文的儿子。

就只有一次,他被人带去一家夜店。那人他认识,在南宫恨的别墅里见过几面——但这家店的氛围好像不太对,一进门,史仗义就感到浑身舒畅,有一种鸡仔进了自家鸡窝一样的归属感。那人带他在包间里坐下,又离开了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对他谄媚地笑了笑,塞给他一小包东西。

史仗义打开一看,是一包白粉。

他也对他笑了笑。然后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沙漠之鹰,一枪崩了他的脑袋。

南宫恨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史仗义差点在那家夜店里大开杀戒。他又崩了几个跟着那个男人过来要跟他动手的人,其他客人被店员疏散开,等到史仗义转过身来,发现整个场子就剩他一个了之后——他转身坐在被打烂的沙发上,抓了一小捧果盘里的瓜子,翘着二郎腿,一边嗑,一边等警察过来。

他等来的是南宫恨。

那只斗鸡没像他想的那样上来也给他一枪,至少耐心等他解释了。而等他解释完之后,南宫恨招牌式地对他哈哈大笑,只说了四个字——小子,不赖!

史仗义躺在沙发上,不太要脸地朝他飞了一个吻。

 

 

 

再后来,道上开始传出史仗义的名字。像南宫恨有病地把头发染成一黑一白,还戴一黑一白的手套,更直跨黑白两道,被称作黑白郎君一样,有人开始叫史仗义戮世摩罗。南宫恨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笑得房梁掉土,说谁跟你有仇起这种称号。史仗义臭着脸说,我自己起的。

南宫恨说,不错,起名的审美跟你爸一个水准!

他俩站在阳台上,南宫恨靠在栏杆上,史仗义趴在栏杆上,一人手里一罐冰啤酒。夜风吹着,史仗义模模糊糊地想原来他已经可以和这只斗鸡站在一起了啊——他往嘴里和胃里灌着啤酒,迷迷瞪瞪地就问了南宫恨不少傻逼一样的问题。

南宫恨没怎么理他。直到一罐啤酒即将见底,史仗义打算回去睡觉了,南宫恨突然问他,小子,你打算一直在黑道混下去吗?

史仗义转身,说喔,不然咧?

南宫恨哼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子。

“你以为混黑道的人都很光鲜吗?很威风吗?他们快活的时候就喝酒,愤怒的时候就掏枪,看谁不爽就灭掉谁,一只手拿着钞票,另一只手抱着女人?不,不是这样。活在黑道底层的人,都是一群残缺的人,是没钱上学的孩子,是需要赡养父母的穷人,或者是混吃等死的失败者。他们没有尊严,没有活过明天的希望,他们有的只是昨天的屈辱和只能看到下一步路的短浅的眼光。但他们还是本能地想要活下去,谁不让他们活,他们就爬上来,用牙齿和指甲撕开谁的血肉。他们是一群鬼,是一群疯子,但你能拿他们怎么办?有背负起这些人的准备吗?你有承担起这份责任的觉悟吗!”

史仗义有点被震住了。他面对他,慢慢地问,那你做到了吗?

 “我比你强,”南宫恨说,“我能做到——暴力,唯有暴力可以终止!想终结暴力……就得先成为最大的暴力!”

他很随意地靠在阳台栏杆上,还拿着那罐没喝完的啤酒。别墅四周是一片宽阔的林场,四下无人,只有星尘和虫鸣;他穿着宽大的T恤和短裤,看过来的眼光好似浑不在意,但史仗义感觉这个男人的背后有整个世界——在少年的时候,他渴望自由,渴望强大,渴望成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突然发现,他仍迈不过面前这个人的背影。

这个人强大、疯狂、目中无人,用最简单的哲学去处理最复杂的问题;他是天生的阴谋家和主宰者,是黑道的化身。

史仗义曾在心底渴望过变成这样的人。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他永远都不会变成这样的人。

 

 

 

南宫恨再次带着满身的伤回来的时候,史仗义给他注射了静脉安眠药和肌肉松弛剂。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等南宫恨允许他给自己上药,等瞒着他所有的眼线搞到药品,等他需要疗伤的那一个时机。他的手下是他看了好多年的那两条手臂,那两只手被铐在床头,于是他眼中就只有两条光滑的手臂——曾有一次,那双手臂在身后支撑着他,教他练习枪法——他抚摸着那两条手臂上的肌肉,发现它们也是软的,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结实。他把从书上和电脑上看过的姿势挑出最喜欢的两三种,在南宫恨身上用了个遍。从身下之人喉中漏出的鼻音是沉重而沙哑的,史仗义觉得他平时实在是太吵,连嘴里都给他塞了块布。

真正进入对方的那一刻,史仗义才骤然惊觉,这是自己第一次真正可以对南宫恨为所欲为;他几乎是以胜利者的姿态爱抚手下的身体,从胸膛,到小腹,甚至还在他屁股上拍了几巴掌,就像南宫恨之前揍他那样;但摸着摸着他就不摸了,把那两条腿压折过去,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开始操弄另外一个男人。

很爽。真的很爽,就像与一只野兽对峙了十数年,今天终于将它击毙于长矛之下,可以踩着它的皮毛,向世界宣布征服了它。

他简直快要舍不得结束了。直到南宫恨醒了,在床上剧烈反抗,但史仗义那熊孩子在他睡着以后还给他又补了几针肌肉松弛剂——就算这样,史仗义也差点没能按住他,一番折腾以后,两个人气喘呼呼,该萎的都萎了,啥也甭想干了。

史仗义松了口气,花五分钟去洗了个澡,回来穿得人模狗样的,爬到他身上,坐在他胯间,从腰里抽出南宫恨的那把M10,喀嚓一声上了膛。

他把堵着南宫恨嘴的那块布拔出来,亲切地问,大叔,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讲吗?表白就算了,其实你也不是我喜欢的款,只不过年轻嘛总是要犯那么一点错误,请您务必体谅,拜托了。

南宫恨嘴里呸出一口血沫,他原来的伤就没好,那熊孩子根本没给他包扎,可能是懒得浪费那一点绷带。他哈哈大笑,笑完之后,声音低了下去,说,臭小子,我看错你了,作为史家人,你有种!你要开枪,就开枪,南宫恨养出来的狼,没看好咬了自己的手,也不冤!但你记住,要咬,就要把人咬死,不然总有一天,我会亲手崩了你的脑袋!

史仗义洗耳恭听等他讲完,问,就这些?没了吗?

他把M10的枪口抵在他的小臂上,扣下扳机;子弹从另外一端穿进枕头,枪口上的烟雾还没散去,又将那支枪抵在他另外一条小臂上,再次扣下扳机。然后他站起来,对着他没受伤的那条腿第三次扣下扳机——三发子弹,精准地贴着骨头和动脉擦过去,没造成残废,没造成大出血,但射穿了肌肉。

他把那只M10扔回南宫恨身上,冷冷地说,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黑白郎君。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拨通手机,给急救中心和消防打了电话。然后,他将手机扔掉,在别墅里放了一把火。

等他开着南宫恨的那辆悍马一边吹口哨一边倒车,从升起浓烟的小别墅里逃出去的时候,他还在想,刚把人睡了就下狠手,拜托这种行为是不是有点渣……

他离开了南宫恨的势力,去投靠了另外一个组织,在两年的时间里做到首领,又用了一年的时间,反过来将所有的黑道势力收于麾下。他甚至找到了当时那家夜店依附的势力,顺藤摸瓜之后,发现里面有几个人的素质都很不错,为此有一段时间还在那里挂名当了老板——他再也没有在道上见过黑白郎君。他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虽然当时留了他一命,但按当时的情况,一不小心嗝屁了也是完全有可能,火烧起来的时候人还在床上铐着呢。

但不铐不行。给黑白郎君一点机会,现在死的那个人就会是他史仗义。

直到他22岁,在另外一个国家机场的人群中再次看到了那张面孔——

那个人举着一只手机,在大声说着什么,眉毛仍然习惯性地皱着。他穿着衬衫和西服裤子,身边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女人在帮他拿着上衣外套——他来不及再看。那个男人敏锐的嗅觉似乎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和身上的伤痕而退化,在两秒钟之后,那两道野兽一样的目光就穿过人群扫了过来;史仗义在他看过来之前识相地扭过头去,并庆幸自己在脸上做了伪装。

心中的躁动无法宣泄。他头上渗出冷汗,甚至觉得在这一瞬间,自己已经在生死线上跌跌撞撞地走了一个来回。

在短暂的数年里,他曾想过,如果南宫恨活了下来,会是什么摸样:可能会变老,可能会变得更加狂躁,从一只斗鸡升级成一只战斗陀螺。甚至他有可能保不住他的四肢,就算只有一只手或者一条腿不能再用,他也没办法再拿起枪,没办法再去追赶他恨的那些人,没办法赡养那群地狱里的鬼;他只能耻辱地呆在家里,脾气消下来,就像普通大叔那样找份工作,找个女人,等六十岁了,还可以在大树底下喝茶晒太阳。

但他想错了。

那个男人丝毫不见衰老。岁月和数不清的伤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点痕迹。他的手仍然有力,他的腿依然灵便,他的眼神仍然让他感到害怕,他看过来的时候,史仗义觉得他拿的不是手机,还是他熟悉的那把M10.

——他想错了。

那一天,南宫恨对他说唯有暴力可以终止暴力的那一天,史仗义在那片夜空之中,迷迷糊糊地看到了他的下场。这个男人为战斗而生,必然为战斗而死,总有一天,史仗义会在路边的某个小阴沟里发现他如败狗一样被人打了整整一匣子子弹的尸体,而那个时候,他前一天的伤可能还在向外流脓。他不会屈服,战斗对他而言是一种乐趣,对手在他面前跪下,将血与脑浆涂抹在他的脚下,他哈哈大笑,不是嘲讽,是他确实觉得畅快——为了体会这种快乐,他不断把自己的性命当作筹码,但总有一天,这筹码会再也收不回来。但史仗义不会劝他,男人和男人的心思,总是相同,他明白南宫恨不可能听劝,他也懒得费心思对他婆婆妈妈。

——不要死啊,大叔,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这句话想想就令人想吐。

——在不归路上,唯有死亡可以阻止死亡。

但他想错了。他本以为他有了背负起那群恶鬼的觉悟,承担起那群疯子的能力,这个男人就能顺着台阶给自己找一条路下,可南宫恨没有!这个令他头疼得要死的男人仍然那么意气风发,史仗义觉得就算自己到了二十七岁,黑白郎君,说不定还是那个他七岁那年,拿着一把小左轮冲进十几个人的犯罪团伙里救他的那个黑白郎君。

在不归路上……确实唯有死亡,可以阻止死亡。

他天生凶狠,不可一世,与他同样。

 

 

 

旁边的男人递给他一罐饮料。他接过来,拍了拍对方的口袋,提醒对方藏好。那里面有一把世界上威力最大的转轮手枪,史密斯威森M500.

对方注意到他的走神,随口问他,怎么了?

他把那罐饮料打开喝了一口,无名指的银白色戒指与身侧那人成对,闪闪发光。

没什么,一个以前的朋友。

戮世摩罗这么回答。

 

【雁欲车】食欲

艰难抱紧杂食证和王相本命证(……)
那个……这本来就只是一个脑洞,昨天十一点左右的时候突然就蹦进脑袋里的,觉得忘掉实在有点可惜,于是一直到今天早上两点半,把它写完了……本来是打算写个一千字左右给朋友描述一下就好,没想到会写得这么罗嗦…………
所以车技不太高,请大家多包涵。
也请不要吐槽为什么对某一个行为情有独钟,真的是巧合,再不然就是幻觉(。
感谢翅和玉。
送给翅,如果他要的话。(

注:设定为断云石可以分裂或者有大有小,小的断云石操控起来比大型断云石更易。

连接评论可见。

【撼苍车】(没错就是撼天阙X苍狼 )阙锁狼烟不知愁

撼苍车!撼苍车!撼苍车!重要的事讲三遍!
不适者请一定,绝对,务必绕——道——
半个月前的车了,高举撼苍主义大旗(……
连接点开评论可见!

北冥星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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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大家去网易云、QQ音乐、酷狗等等音乐app上搜索金光布袋戏插曲,“地久兮天长”搭配食用。

凤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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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基本上没啥感情线,我本来真的是想写感情线的,但我写到三分之一发现我实在太想搞温仔了

背景为九龙p3,赤羽信之介找温皇给广大观众朋友解惑然后离开中原。严重ooc,脑洞十分大,用来搞笑的。(